在那青川河畔,有个唤作清河村的小地方。村里人多半靠着打渔、种田过活。河水滋养人,也偶尔发发脾气,因此村里人对这青川河是又敬又怕,老辈人嘴里总传着些河神水怪的故事。

  村里有个后生,名叫陈大河。这名儿取得贴切,他水性之好,真如河里的蛟龙一般,浪再急,他也能扎个猛子,摸条肥鱼上来。大河父母去得早,留下他孤身一人,一条破船,两间瓦房。虽家底薄,但他心地厚道,见了谁有难处,能帮一把绝不袖手旁观。他常挂在嘴边的话是:“咱们打渔的,靠水吃饭,更得知晓‘但行好事,莫问前程’的道理。”

  这年夏天,天气邪性,闷雷在云层里滚了几天,终于化作一场瓢泼大雨,直下了三天三夜。雨歇时,青川河变了模样,黄涛滚滚,水面宽了一倍,裹着断枝烂草,怒吼着往下游冲去。

  村里人都缩在家里,看着河面咂舌。陈大河却坐不住了,他望着上游方向,眉头紧锁:“这么大的水,上游的村落怕是遭了灾,不知有没有人落水……” 想到这儿,他再也待不住,抄起船桨,驾着他那条小渔船,就往河心划去。不是为鱼,是为寻人。

  河水湍急,小船像片叶子似的颠簸。陈大河瞪大眼睛,在浑浊的水面上搜寻。忽然,他瞧见远处一团青灰色的影子在波涛里沉浮,不像是寻常杂物。他心头一紧,奋力划过去,近了一看,竟是一个人!穿着青色衣裙,长发散乱,随水浮沉,眼见着就要没了顶。

  陈大河不及细想,一个猛子扎进冰凉的急流中,几番搏浪,终于抓住了那人的手臂。触手冰凉滑腻,似有若无。他咬紧牙关,凭着过人的水性和一股狠劲,硬是把人拖上了船。落水的是个女子,面容苍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手里却死死攥着一枚青莹莹的玉佩,上面水纹隐隐,触手生温。

  民间故事:渔夫救下落水女子,成亲当晚女子却说:我不能穿红色

  陈大河赶紧将人带回自家,烧热水,熬姜汤,又请了村里略懂医术的老人来看。忙活了大半天,那女子才悠悠转醒。睁开眼,是一双极清极亮的眸子,像是雨后初晴的河水,只是里头盛满了惊惶与哀伤。

  问她姓甚名谁,从何处来。女子只低声说,叫阿沅,是上游的百姓,大水冲了家园,与家人失散,不慎落水。再问详细些,她便垂下眼帘,泪珠儿滚下来,说不下去了。陈大河是个实心人,见她哭得可怜,哪还好意思追问,只温言安慰:“姑娘莫怕,先在我这儿住下,把身子养好再说。等水退了,我帮你寻家人。”

  阿沅就在陈大河家住了下来。她话不多,性子静,但手脚极其勤快。洗衣做饭,缝补收拾,把陈大河那个光棍汉的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窗明几净。她尤其爱洁净,身上总带着一股清清淡淡的、像是水边青草的气息。陈大河捕鱼回来,总有热饭热菜等着;破了衣衫,转眼就被细细补好,针脚密实又匀称。

  日子一长,陈大河心里便起了变化。他看阿沅的眼神,从最初的同情,多了些别样的热度。阿沅对他,感激之中,也渐渐多了依赖和温柔。只是,陈大河也察觉出阿沅有些“不同”。她格外怕冷,夏日里也甚少出汗,指尖总是微凉。她对村里祭河神、烧纸符这些事,总是避而远之,眼神里藏着说不清的敬畏。有次隔壁李婆婆送来一块喜庆的红布头,阿沅接的时候,手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脸色也白了一分,虽马上掩饰过去,却让陈大河留了心。

  李婆婆是个热心肠的孤寡老人,早就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她私下撮合:“大河啊,阿沅姑娘是个好女子,模样俊,性子柔,又知恩图报。你救了她的命,这是缘分。你俩若能成个家,互相有个照应,多好!”

  陈大河憨笑着搓手:“婆婆,我是粗人,就怕委屈了人家……”

  当他鼓足勇气,结结巴巴向阿沅表明心迹时,阿沅并没有立刻答应。她望着陈大河,那双清亮的眸子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愫,有欢喜,有感动,更有一种深重的、陈大河看不懂的哀伤与挣扎。沉默了许久,她才仿佛下了莫大的决心,轻轻点了点头,眼泪却扑簌簌落下来。

  “大河哥,你的心意,阿沅明白。我……我愿意。只是,”她抬起头,眼中带着恳求,“我出身寒微,又遭此大难,心中总是不安。我们的婚事,能否……一切从简?不张锣,不鼓吹,尤其……莫要用红色,可好?”

  陈大河虽觉奇怪,哪有新娘子不喜红的?但见她泪眼婆娑,心想她定是念及失散的亲人,心中悲切,便心疼地满口答应:“都依你,都依你!咱们就安安静静地拜个天地,不用红,你说用啥色就用啥色!”

  李婆婆得知,却连连摇头,嘀咕着:“新妇不穿红,这……这老祖宗传下的规矩,怕是不太吉利哟……” 但看陈大河主意已定,阿沅态度坚决,也不好再说什么。

  婚期定下,陈大河果真尽力操办得素净。可村里人热情啊,这家送一对红蜡烛,那家捎来两张剪好的红喜字,虽被陈大河婉拒了不少,但还是有些零星红色的物件进了门。每次见到,阿沅总是悄悄侧过身,或是借故走开,脸色微微发白。

  成亲那日,阿沅穿了一身她自己缝制的淡青色衣裙,料子是普通的棉布,但剪裁得体,衬得她身姿如柳。头上只簪了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荆钗束发,脸上薄施脂粉。这般打扮,清丽脱俗得像河塘里一支初绽的青莲,可看在循规蹈矩的村人眼里,实在是太过素净,甚至有些“不伦不类”。酒席虽简单,但乡亲们还是来了不少,热闹是热闹,可私下里难免有些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好不容易熬到宾客散去,已是夜深。陈大河怕阿沅忌讳,连蜡烛都选的是白色的。烛光摇曳,将小小的新房照得一片温馨朦胧。陈大河看着灯下愈发显得柔美的阿沅,心里满是幸福与满足。

  阿沅坐在榻边,却不见羞怯,反而神色凝重。她轻轻拉住陈大河的手,那手冰凉。她抬起头,眼中又盈满了泪光,声音微微发颤:“大河哥,有件事,我瞒了你许久。今夜……我必须告诉你。我坚持不用红色,并非不喜,而是……我不能穿,不能碰,见了红色,于我……有性命之忧。”

  陈大河一愣:“这……这是为何?”

  阿沅嘴唇翕动,正要开口,忽然窗外传来一阵喧闹嬉笑声!原来是陈大河几个要好的发小,喝多了酒,记着“闹洞房”的习俗,结伴来讨喜糖、凑热闹。为首的王二虎最是莽撞,他早就对不用红色这事不以为然,觉得兄弟的婚礼不够“正宗”,竟偷偷备下了一块绣着鸳鸯的红盖头,此刻趁着酒劲,猛地推开窗棂,大声笑道:“新娘子哪能没盖头!大河,兄弟们给你补上!” 说着,便将那方鲜红刺目的盖头,朝着床边的阿沅扔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红布在空中展开,像一团燃烧的火,不偏不倚,正正罩在阿沅的头上、肩上!

  “啊——!” 阿沅发出一声短促而极度痛苦的闷哼,那声音不似人声,倒像是什么东西被灼伤。她整个人猛地一颤,原本就苍白的脸瞬间变得透明一般,烛光似乎能穿透过去!她坐立不稳,向后倒去,身形竟开始模糊晃动,仿佛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散!

  屋内的白色烛火,“噗”地一声,齐齐熄灭!只有窗外透进的惨淡月光,勾勒出阿沅急剧淡去的轮廓。

  陈大河魂飞魄散!他狂吼一声,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扑过去,不是先掀那红布,而是一把将轻飘飘、凉丝丝的阿沅死死搂在怀里。触手之处,冰凉透骨,几乎感觉不到实体。

  “阿沅!阿沅!” 他声音撕裂,眼泪夺眶而出。

  阿沅在他怀里,气若游丝,冰凉的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襟,用尽最后力气,语速极快地说:“大河哥……我……我非阳世之人……乃青川河水府中,因犯小过被暂贬岸边的……一缕青菱之灵……水属阴,红……红乃极阳火色,于我……如砒霜烈火……救命之恩,相伴之情……阿沅永世……不忘……今日……怕是真的……缘尽了……” 话音未落,她身体更轻,更淡,仿佛下一刻就要化作青烟散去。

  窗外的王二虎等人早已被屋内的骤变和陈大河凄厉的吼声吓得酒醒了大半,呆立当场。

  陈大河心痛如绞,悔恨如潮。他猛地扯下阿沅头上那块该死的红盖头,狠狠扔出窗外,像是扔掉一条毒蛇。他更紧地抱住阿沅,用自己滚烫的脸颊去贴她冰凉的额,语无伦次:“不!不散!阿沅,你撑住!是我不好,我没护住你!什么灵不灵,我不怕!你是我的妻,我只要你!”

  或许是陈大河这撕心裂肺的情意与滚烫的怀抱,暂时隔开了那红煞的余威;或许是他炽热的泪水,滴落在阿沅紧攥的那枚青色玉佩上,那玉佩竟微微泛起一层柔和的、水波样的青光,将阿沅淡淡笼罩。那消散的趋势,终于勉强止住了,但阿沅已然昏迷不醒,身体冰凉,仅存一丝微弱的气息,如风中残烛。

  陈大河像是守着世上最珍贵的瓷器,寸步不离,不吃不喝,握着阿沅的手,不断呼唤她的名字,对她说话,说他们相识的点点滴滴,说以后的日子要怎么过。他对着青川河的方向磕头,嘶哑着发誓:愿折自己一半寿命,换阿沅醒转平安。

  李婆婆流着泪送来饭食,摇头叹息,却也不敢再说什么神神鬼鬼。村里人也听闻了那晚的诡异,再联想阿沅平日种种,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但见陈大河如此痴情,反而生出了几分敬意与同情。

  如此过了三日,就在陈大河快要绝望的时候,一直昏睡的阿沅,长长的睫毛忽然颤动了一下,缓缓睁开了眼睛。虽然虚弱至极,但那眼中的神采,终究是回来了。

  又过了几日,阿沅才能勉强坐起,说话气力不足。她告诉陈大河,那夜她几乎灵散之际,恍惚见一老者(河神使者)入梦,对她说:“汝罚期已满,本可归位。汝夫命中有水劫,汝本欲以身为盾,替他挡之。此番红煞之厄,阴差阳错,反替他应了此劫。念你二人情义深重,尘缘未了,特许你暂留人间,伴他终老。然禁忌需恪守,好自为之。”

  陈大河听罢,抱着阿沅,又是一场大哭。这次,是欣喜的泪,后怕的泪,更是誓要珍惜的泪。

  从此,陈大河家中,再无半点红色。衣物用具,非青即白,或灰或褐。阿沅的身体比以往更畏寒,更不能见红。但他们的感情,经历了这番生死考验,反而更加坚不可摧。阿沅虽不能为陈大河生儿育女,但他们收养了两个因水灾失去父母的孤儿,视如己出。阿沅似乎对河水有种天然的感知,能预知天气变化,提醒渔民避风避浪,村里人渐渐得了实惠,心照不宣地敬称她一声“青娘子”,再无人拿她的“不同”说事。

  岁月如青川河水,静静流淌。转眼几十年过去,孩子们长大成人,娶妻生子。陈大河和阿沅也老了。一个秋日的黄昏,夕阳将河水染成金红色,陈大河搀着白发苍苍的阿沅,在河岸慢慢走着。

  阿沅望着波光粼粼的河面,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依旧温婉:“大河哥,我这缕水魂,怕是永远离不开这条河了。”

  陈大河握紧她满是皱纹却依旧微凉的手,布满风霜的脸上绽开一个憨厚如初的笑容,眼中有夕阳的光,更有不变的深情:“你离不开河,我离不开你。这青川河便是咱家,咱就在这岸边,过了一辈子,还不够,下辈子,我还在这儿等你。”

  阿沅笑了,眼角的皱纹像水波漾开,将头轻轻靠在陈大河肩上。身后,是平静流淌的青川河,河面倒映着满天霞光,也倒映着这对白发老人相互依偎的身影,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