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被土匪掳走时,暗卫阿苍不见了。那日,他红着眼跪在我院外
我被土匪掳走时,暗卫阿苍不见了。
他们在山下发现他时,他正和我那柔弱不能自理的庶妹在山洞里“避雨”。
我逃回府那日,他红着眼跪在我院外。
递上一纸认罪书,和一个冰冷的真相——
“当年救你的,是我。”
“设计今日的,是她。”
“我假意顺从,只为护你周全。”
后来,叛军兵临城下。
我站在城头,看着他一骑当先,斩下敌将头颅。
血染战袍,他回头望我,嘶声喊道:
“清欢,这次,我赶上了。”
1
我叫祝清欢,在去护国寺上香的路上,被土匪劫了。
马车被强行逼停时,我下意识看向车外那个永远沉默如影的身影。
可阿苍不在。
刀刃架在颈边的寒意很真实,但更冷的是心底某个角落无声坍塌的声音。
我被蒙着眼带上山,关进一间弥漫着霉味的土屋。
匪首捏着我的下巴打量,骂骂咧咧:「不是说是个娇滴滴的大小姐?这眼神怎么跟要杀人似的。」
我没吭声。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压住翻涌的恐慌。
阿苍去了哪里?
他是父亲留给我最后的倚仗,是八年来与我形影不离的影子。
影子也会背叛吗?
第一个夜晚最难熬。
山风鬼哭狼嚎,土屋外醉汉的喧哗时近时远。
我缩在角落,紧紧握着一支磨尖的银簪。
门轴「吱呀」一声轻响。
我全身绷紧,簪尖对准来人方向。
一个蒙着面的黑影闪进来,动作轻得像一片叶子落地。
他手里拿着一个水囊,一块用干净叶子包着的饼。
我警惕地盯着他。
他隔着面巾,声音压得极低,含糊沙哑:「别怕,干净的。」
他把东西放在我脚边,迅速退到门口。
月光从门缝漏进来一瞬,照亮他转身时,腰间一抹暗色的旧伤疤。
形状、位置,我都太熟悉了。
那是阿苍去年为我挡刺客时留下的。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消失在门外。
我靠着冰冷的土墙,慢慢坐下。
拿起那块饼,还带着一点点体温。
心底那处塌陷的窟窿,好像被这微弱的暖意,勉强糊上了一层纸。
2
第二天,土匪开始「审」我。
与其说审,不如说是做戏。
鞭子甩得震天响,落在我身旁的干草上。
匪首的喝骂声大,眼神却时不时飘向门外,带着不易察觉的忌惮。
我被推搡着,头发散了,衣裳脏了,看起来狼狈不堪。
但除了最初被掳时的擦伤,再没添新伤。
夜里,那个蒙面人又来了。
这次除了食物和水,还有一小瓶金疮药。
他半跪在我面前,想查看我手臂的擦伤。
我猛地缩回手。
他僵住。
昏暗中,我看不清他的眼睛,却能感觉到那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
「为什么?」我终于开口,声音干涩。
他沉默良久。
「再忍忍。」他只说了这三个字,抬手似乎想碰碰我的头发,又在半空停住,攥成了拳。
「明天,最多后天。」
他留下这句话,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我捏着那个冰凉的小瓷瓶,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心底的疑团越来越大,像滚雪球。
如果这是他策划的背叛,何必多此一举?
如果不是,他在等什么?
第三天下午,山寨忽然乱了起来。
喊杀声由远及近,是官兵攻山的动静。
匪徒们仓皇奔走,再没人管我。
土屋的门被一脚踹开,天光涌了进来。
逆光里,站着浑身染血的阿苍。
他脸上带着陌生的疲惫和一种我看不懂的急切,朝我伸出手:「小姐,属下来迟。」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没有动。
目光落在他衣袍下摆,那里沾着泥土和草屑,还有一丝极淡的、我庶妹祝婉儿常用的「雪中春信」的冷梅香。
那香气让我胃里一阵翻搅。
我扶着墙,自己慢慢站起来。
掠过他身边时,我低声说,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到的音量:「你身上的味道,很难闻。」
他伸出的手,骤然僵在半空。
3
回到祝府,果然是一场风波。
母亲搂着我心肝肉儿地哭。
父亲铁青着脸,下令彻查护卫不力之人。
祝婉儿穿着一身素白衣裙,楚楚可怜地站在母亲身后,未语泪先流。
「姐姐受苦了……若是婉儿,怕是早就……」
她拿起帕子拭泪,手腕上一只剔透的翡翠镯子滑下来,那是我从未见过的成色。
我淡淡打断她:「妹妹这镯子倒是别致。」
祝婉儿脸色微变,下意识用袖子遮了遮。
「是……是前几日随便买的,不值什么。」
她很快转移话题,目光转向我身后沉默如石的阿苍,声音愈发娇柔。
「阿苍侍卫也辛苦了,听说你为了救姐姐,单枪匹马去寻援兵,还受了伤……」
她说着,竟盈盈上前,似乎想查看阿苍的手臂。
阿苍猛地后退一步,避如蛇蝎。
他低着头,声音硬邦邦:「属下分内之事,不劳二小姐挂心。」
祝婉儿的手落空,尴尬地停在半空,眼圈更红了。
父亲皱眉:「婉儿也是好意。」
母亲打圆场:「好了好了,清欢受惊了,先回房休息。阿苍,你这几日也辛苦了,去歇着吧。」
我转身回我的小院。
阿苍像从前一样,沉默地跟在我身后几步远。
只是那距离,似乎比往日更远了些。
回到房中,我关上门的刹那,从窗缝看去。
他还站在院中那棵老槐树下,身影被月光拉得细长,一动不动,像一尊沉默的碑。
我从枕头下,摸出那条在山寨土屋里,蒙面人遗落的手帕。
普通的棉布,一角却用极细的银线,绣着一簇几乎难以察觉的、代表东宫身份的流云纹。
指尖拂过那凹凸的纹路。
阿苍。
萧云澜。
你到底,在演哪一出戏?
4
我开始留意祝婉儿。
她似乎比以往更活跃,常去母亲跟前凑趣,话里话外打听我被掳的细节。
也更常「偶遇」阿苍。
有时是送一碗「聊表谢意」的莲子羹。
有时是「不小心」遗落一方香帕在阿苍必经之路。
阿苍的处理方式永远一致:无视,或者生硬地让其他侍卫转交回来。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眼神里的烦躁像困兽。
而我,在等。
等一个解释,或者,等一个真相自己浮出水面。
那晚,我在书房找一本兵书,无意碰落了一个陈旧匣子。
从散落的信件里,飘出一张泛黄的纸。
是祝婉儿生母,那个早已病故的姨娘的笔迹。
上面凌乱地写着一些片段:「……老爷疑心了……那孩子必须送走……只有太子的人情,或许能保婉儿将来……」
「……寺中救命之恩,虽是设计,但他应承了信物……」
信纸在我手中微微发抖。
窗外传来极轻的、几乎难以捕捉的叩击声。
三长一短。
是我和阿苍之间,多年前约定的暗号——有急事,速来。
我迅速收好信纸,推开后窗。
阿苍站在窗外阴影里,眼底布满红丝,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油纸包,是我爱吃的桂花酥,还冒着热气。
「给你。」他塞过来,手有些凉。
「阿苍,」我没接点心,看着他的眼睛,「你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他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避开我的视线。
「别信你看到的。」
「尤其是,祝婉儿。」
他说得极快,极艰难,像从齿缝里挤出来。
「再给我一点时间,清欢。」
他第一次,没有叫我小姐。
说完,他猛地转身,身影即将没入黑暗。
就在这时,回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和祝婉儿娇柔的呼唤。
「阿苍侍卫?是你吗?我好像看到你往这边来了……」
阿苍身体一僵。
我忽然伸手,拽住他的手腕,在他愕然的目光中,用力将他拉进窗户。
然后,在祝婉儿提着灯笼转过回角的瞬间,我踮起脚尖,用宽大的袖子遮住我们两人的侧脸,制造了一个从她的角度看来,无比暧昧的、仿佛正在亲吻的错位。
灯笼的光照过来。
祝婉儿的惊呼,阿苍瞬间僵直的身体,和我冰冷的手指,定格在那个诡异的夜晚。
5
「你们……你们在做什么!」
祝婉儿的声音尖得刺耳,灯笼「哐当」掉在地上。
父亲、母亲和一群仆役闻声赶来时,看到的是这样一幕。
我站在窗内,神色平静,甚至抬手理了理鬓发。
阿苍站在窗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耳根染上一片可疑的、在昏暗光线下难以辨别的红。
而祝婉儿,指着我们,眼泪扑簌簌往下掉,活像被欺负的那个。
「爹爹,娘亲!我……我只是担心姐姐,过来看看,没想到……没想到姐姐和阿苍侍卫,他们……」
她泣不成声,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堪入目的画面。
父亲脸色铁青,母亲一脸惊疑。
「清欢,怎么回事?」
我抚平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祝婉儿,落在阿苍身上。
「没什么。」
「阿苍侍卫发现我院外有可疑人影,前来查看,正向我禀报。」
「妹妹大约是夜色太深,看错了。」
祝婉儿急道:「我没有看错!你们明明——」
「明明怎样?」我打断她,向前走了一步,月光照在我脸上,「妹妹是说,我和我的暗卫,在我书房窗外,能做什么?」
我语气平淡,却让祝婉儿噎住了。
一个世家嫡女,和一个身份低微的暗卫?
这话传出去,毁的是我的名节,更是整个祝家的脸面。
父亲显然也想到了这点,厉声呵斥祝婉儿:「住口!不许胡言乱语!」
他深深看了我和阿苍一眼,那眼神里有审视,有警告。
「都散了!清欢,你好好休息。阿苍,你随我来。」
人群散去。
阿苍临走前,极快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我一时难以读懂。
有惊愕,有担忧,还有一丝……了然的苦涩?
我独自站在月光下,指尖冰凉。
刚才那一下,是冲动,也是试探。
祝婉儿果然急了。
而阿苍的反应……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气。
手心里,不知何时被塞进了一个小小的、冰冷的金属物件。
摊开手。
那是一枚东宫暗卫的令牌。
翻过来,背面刻着一个字——「等」。
窗外,更深露重。
一场更大的风雨,似乎就要来了。
6
那夜之后,府里的气氛变得微妙。
祝婉儿收敛了些,看我的眼神却淬了毒。
父亲私下找我,欲言又止:「清欢,阿苍他终究是外男,虽说是护卫……」
我垂眸:「女儿明白。父亲,边关近日不安稳,听说北狄再次求娶宗室女和亲?」
父亲一愣,没想到我话题转得如此之快,叹了口气:「确有此事。陛下正为此事烦心,我们祝家……」
「女儿愿往。」
四个字,我说得清晰平静。
父亲猛地抬头,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你说什么?」
「女儿愿往北狄和亲。」我重复一遍,指尖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脸上的镇定,「家中无合适宗女,陛下若在朝臣中遴选,祝家首当其冲。妹妹柔弱,不堪远行。女儿身为嫡长,享家族供奉,当为家族分忧。」
父亲沉默了许久,书房里只剩下更漏声。
他揉了揉眉心,瞬间像是老了十岁。
「清欢,是为父对不住你。此事……容我再想想,也需禀明陛下。」
「父亲只需告知陛下,祝清欢自愿请缨即可。」
我行礼退出,在转身的刹那,似乎听到父亲一声极轻的叹息。
当夜,我收到了第二张字条,依旧是阿苍的笔迹,却只写了两个字:「不可。」
我将字条凑近烛火,看着它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不可?
萧云澜,棋已开局,由不得你了。
三日后,陛下宣我入宫。
并非在正殿,而是在御书房偏厅。
我跪下行礼,眼角余光瞥见明黄衣袍的一角,以及,站在陛下身侧那个熟悉的身影。
他穿着太子常服,垂着眼,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真是第一次见我。
「祝家丫头,抬起头来。」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我依言抬头,不卑不亢。
皇帝打量我片刻,忽而笑了,看向身侧:「澜儿,你看此女如何?」
萧云澜,或者说阿苍,终于抬眼看向我。
那目光深沉如古井,再无半分昔日暗卫的隐忍,只有属于储君的审视与距离。
「祝大小姐深明大义,心系家国。只是和亲事大,关乎两国邦交,需从长计议。」
皇帝不置可否,转而问我:「祝清欢,你自愿和亲,可是心中已有决断?不惧塞外苦寒,不念故土亲缘?」
我再次叩首,声音清晰:「臣女无悔。惟愿以此身,换边关安宁,陛下无忧,家族长安。」
「好一个『无悔』。」皇帝慢慢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扶手,「你的心志,朕知道了。此事朕自有考量,你先退下吧。」
我退出御书房,走到宫道转角,一个面生的小内侍悄无声息靠近,将一个冰凉细小的东西塞进我手心。
是那枚东宫令牌。
背面原本的「等」字旁,多了一行细小到几乎看不见的刻痕。
「将计就计,万事有我。」
我攥紧令牌,尖锐的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却让我彻底安下心来。
回府的路上,我「偶遇」了祝婉儿。
她特意等在二门,脸上是掩不住的得意与怜悯。
「姐姐当真要去那蛮荒之地了?妹妹真是……好生舍不得。」
我看着她精心修饰的妆容,微微一笑。
「妹妹舍得下京中繁华,舍得下这满柜的新衣首饰,还是舍得下……心里惦记的那个人?」
祝婉儿脸色骤变,强笑道:「姐姐说什么,妹妹听不懂。」
「听不懂最好。」我走近一步,用只有我俩能听到的声音说,「我的好妹妹,姐姐走后,这祝府,还有你看中的一切,可都要牢牢抓稳了。」
「毕竟,」我顿了顿,欣赏着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塞外风沙大,有时也能把一些见不得光的秘密,吹回中原。」
不再看她青红交错的脸色,我径直离去。
和亲的消息很快正式传开。
府中忙乱起来,为我准备嫁妆。
母亲终日垂泪,父亲沉默寡言。
萧云澜再未以阿苍的身份出现。
只是我房中时不时会多出一些不起眼却实用的东西。
一盒效果极佳的冻疮膏。
一把镶嵌宝石却异常锋利的贴身匕首。
几本详细记载北狄风物、部落关系的杂书。
我知道,他在用他的方式,为我铺路。
出京前夜,我屏退侍女,独自坐在灯下。
窗户无声开启,带着夜露寒气的风卷了进来。
他站在窗外,依旧是一身玄衣,却不再是暗卫的装束。
月色下,他眉宇间是化不开的疲惫与歉疚。
「清欢。」他唤我,声音沙哑。
「太子殿下深夜来访,不合礼数。」我没起身,也没看他。
他沉默片刻,翻窗而入,将一个小巧的铜制手炉放在我桌上,里面炭火正暖。
「北狄苦寒,这个你带着,体积小,不惹眼。」
「明日开始的路,我会安排人护着你,但明面上我不能插手太多。万事,以自己的安全为先。」
我摩挲着手炉上精致的花纹,低声问:「你都知道,是不是?祝婉儿,她娘,还有你欠她的所谓『救命之恩』。」
他身体一僵,缓缓点头。
「当年我微服遇险,她母亲确实曾派人指路。我留了信物,许她一诺。」
「我不知她们会以此设计于你。更不知……她与北狄某些部落早有勾结。」
他抬眼,目光灼灼,里面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激烈情绪。
「此番和亲,是险招,也是机会。朝中有人与北狄主战派暗通款曲,祝婉儿只是明面上的棋子。」
「清欢,信我。将你卷入其中,非我所愿。但唯有你远离京城,才能让他们彻底放松警惕。」
「我会用最快的速度,清理干净一切。然后,接你回家。」
「回家」两个字,他说得极重,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火,也映着我自己的影子。
「好。」我说。
「我信你最后一次,萧云澜。」
「别让我真的走上和亲的路,回不了头。」
7
送亲的队伍在深秋的清晨启程。
红妆十里,鼓乐喧天,掩盖不住背后的萧瑟。
我穿着繁复的嫁衣,拜别父母。
母亲哭得几乎昏厥,父亲眼眶通红,扶着她,对我深深一揖。
祝婉儿站在他们身后,用帕子按着眼角,一副伤心模样,可那微微上扬的嘴角,没能逃过我的眼睛。
我没有上那辆华丽得刺眼的凤辇,而是选择骑马。
嫁衣外罩了件火红的斗篷,回头望去,京城巍峨的城门在晨雾中渐渐模糊。
萧云澜没有来。
或者说,明面上没有。
但我知道,他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
队伍行出三十里,在驿站歇脚。
夜里,我枕下的匕首忽然微微震动——这是他给我的示警暗器,半里内有大量人马快速靠近时会轻颤。
我握紧匕首,吹熄了灯,和衣躺在床上。
驿站外传来嘈杂的马蹄声、呵斥声、兵刃相交声!
果然来了。
我悄声挪到窗边,从缝隙望去。
黑衣蒙面的匪徒与送亲护卫战作一团,但奇怪的是,这些人攻势看似凶猛,却并未真正下死手,更像是在制造混乱。
我的房门被猛地撞开,一个蒙面人冲进来,低吼:「跟我们走!」
我假装惊慌后退,在他伸手抓来的瞬间,袖中匕首滑出,直刺他手腕,同时厉声高呼:「有刺客!」
那人吃痛缩手,惊疑地看我一眼。
就在此时,窗外掠入一道青色身影,剑光如练,瞬间逼退蒙面人,挡在我身前。
是个陌生面孔的年轻侍卫,但那双沉稳的眼睛,让我心头一跳。
是东宫的人。
「属下奉令护卫小姐!」他语速极快,剑势凌厉,与那蒙面人缠斗在一起。
外面的打斗声渐渐稀疏,似乎来袭者开始撤退。
蒙面人虚晃一招,跳出战团,深深看了我一眼,纵身跃出窗外,消失在夜色里。
那青衣侍卫没有追,收剑回鞘,单膝跪地:「小姐受惊了。贼人已退,请小姐安心歇息。」
「谁派你来的?」我问。
他低头:「属下只知奉命行事。」
我看着他衣领内侧一个不起眼的、绣歪了的云纹,不再追问。
「你叫什么名字?」
「属下青鹰。」
「好,青鹰。今夜起,你便在我近前护卫。」
「是。」
后半夜再无动静。
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祝婉儿,或者说她背后的人,不会只试探一次。
他们是想让我「意外」死在路上,彻底坐实和亲失败,引发战端?还是另有图谋?
天蒙蒙亮时,我在妆奁匣子底层,发现了一张新的、只有半掌宽的纸条。
上面是熟悉的字迹,墨迹似乎因匆忙有些晕开:「安好?务必小心『自己人』。」
自己人?
我目光扫过窗外院子里正在检查车马的送亲使臣、护卫,还有沉默立在门边的青鹰。
这浩浩荡荡的队伍里,谁才是那个「自己人」?
8
接下来的路程,平静得有些诡异。
连续几日,再无袭击,甚至连小股流匪都不曾遇见。
使臣脸上的紧张逐渐被一种微妙的轻松取代,甚至开始有心情欣赏沿途秋色。
只有青鹰,以及他暗中指挥的几个乔装打扮的东宫侍卫,始终保持高度警惕。
我发现,使团副使,一个姓王的礼部员外郎,行止有些可疑。
他常独自离开队伍片刻,回来时靴边沾着不同颜色的泥土。
他对我的饮食起居格外「关心」,几次想安排他的人手接近我的马车,都被青鹰不露痕迹地挡回。
第七日,队伍进入崎岖的山道。
王副使提议加速通过一处险要峡谷,理由是「恐天气有变」。
青鹰查看了天色和地形,向我微微摇头。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坚持在峡谷前的驿站休整半日。
王副使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午后,我借口散步,带着青鹰走到驿站后方的山坡上。
从这里,可以隐约眺望峡谷入口。
「那峡谷,是否有问题?」我低声问。
青鹰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下方地形,点头:「地势险要,两壁陡峭,若在两侧设伏,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且……」
他指了指峡谷上方几处看似自然的岩石堆积,「那里,有新近人为挪动的痕迹。若推下滚石檑木,后果不堪设想。」
果然。
「能看出大概有多少人吗?」
青鹰略一沉吟:「依痕迹看,不少于百人。非寻常匪类,进退颇有章法。」
百人。调动这么多人潜伏于此,绝非祝婉儿能办到。
她背后,果然还有大鱼。
「小姐,我们是否绕道?」青鹰问。
我看着远处蜿蜒的山路,和更北方铅灰色的天空。
绕道,意味着拖延时间,增加变数,也可能会让对方警觉,改变计划。
「不。」我说。
「将计就计。」
我把我的计划低声告知青鹰。
他起初震惊,随即皱眉,最终在我的坚持下,抱拳领命:「属下誓死护卫小姐周全!」
当夜,我「突发急病」,上吐下泻,脸色苍白,惊动了整个使团。
随行太医诊治后,连连摇头,说需静养数日,万万不可再颠簸行进。
王副使急得在驿馆院子里团团转,几次想进我房间探视,都被青鹰以「小姐需要绝对静养」为由拦在门外。
他脸上的焦躁越来越掩饰不住。
第三日夜里,我的「病情」稍有好转,能勉强起身喝些薄粥。
王副使终于被允许隔着屏风回话。
他语气带着一种诡异的催促:「小姐,此地简陋,医药不齐,拖延下去恐误了病情,也误了和亲吉期。不若明日由下官挑选精干护卫,护送小姐轻车简从,先行一步,到前方大城寻良医诊治?大队伍可随后跟上。」
屏风后,我虚弱地咳嗽几声,气若游丝:「有劳王大人费心……只是我实在无力乘车……」
「下官已备好软轿,稳妥稳当!」他立刻接口。
软轿?在崎岖山路上?
我心下冷笑,语气却更加软弱犹豫:「这……」
「小姐!和亲事关国体,延误不得啊!」他几乎是喊了出来,随即察觉失态,压低声音,「下官一片忠心,天地可鉴!请小姐以大局为重!」
「那……好吧。」我似乎被说服了,轻声应允,「一切,就拜托王大人了。」
王副使声音里是压不住的欣喜:「下官这就去准备!明日寅时,准时出发!」
他匆匆离去。
我从屏风后坐起,脸上病容一扫而空,指尖冰凉。
鱼儿,终于要咬钩了。
青鹰无声出现,脸色凝重:「都安排好了。我们的人已趁夜潜行至峡谷两侧制高点。只是……小姐,您真要亲身犯险?」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那里缝着一把淬毒的银针,和一枚小小的信号烟花。
「我不去,他们怎么会现身?」
「放心,」我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我惜命得很。」
「而且,」我顿了顿,想起那双承诺接我回家的眼睛,「有人说过,会来接我。」
「在那之前,我可不能出事。」
9
寅时的天色,是浓稠的墨蓝。
我坐进那顶不起眼的青布小轿,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
王副使亲自带着二十余名「精干护卫」,护送软轿,脱离大队,拐上一条更为狭窄陡峭的山路。
青鹰扮作普通轿夫,紧随轿侧。
山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越往前走,山路越静,静得只能听到脚步声、喘息声,和轿子吱呀的呻吟。
行至一处两壁如刀削般的狭窄地段,王副使忽然抬手。
队伍停下。
他转过身,脸上那种虚伪的恭敬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得意与阴冷的笑容。
「祝大小姐,山路难行,就送到这里吧。」
轿帘被猛地掀开。
我端坐轿中,平静地看着他,以及他身后那些慢慢抽出兵刃、目露凶光的「护卫」。
「王大人,这是何意?」
「何意?」王副使嗤笑一声,「大小姐冰雪聪明,会不明白?要怪,就怪你挡了别人的路,也怪太子殿下……对你太过在意。」
他挥手:「动作利落点!峡谷那边,也该得手了!」
他指的是我们大队人马本该进入的死亡峡谷。
然而,他预想中的喊杀声、滚石轰鸣声并未传来。
峡谷方向,一片诡异的寂静。
王副使脸色微变。
就在这时,两侧峭壁上,忽然竖起数十面旗帜!
玄底金纹,是东宫的徽记!
无数劲弩从岩石后探出,冰冷的箭镞在渐亮的天光下泛着寒光,对准了下方这二十余人。
王副使和手下瞬间僵住,脸上血色褪尽。
「王大人是在等峡谷里的伏兵吗?」我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袖摆,「恐怕,他们来不了了。」
山路尽头,马蹄声如雷鸣般响起。
一队黑甲骑兵如铁流般涌来,当先一人,玄甲红袍,手握长枪,正是萧云澜。
他脸上带着征战的风霜,眼中却有烈火燃烧,目光越过众人,牢牢锁在我身上,将我上下打量一遍,确认无虞,那紧绷的下颌线条才微微松了一瞬。
随即,他看向面如死灰的王副使,声音冷得像塞外的冰。
「王甫,勾结北狄,假传旨意,谋害和亲贵女,意图挑起边衅。拿下!」
黑甲骑兵轰然应诺,如狼似虎地扑上。
王甫手下那些乌合之众,几乎没做什么像样的抵抗,便纷纷弃械投降。
王甫本人被反剪双手押跪在地,兀自挣扎嘶喊:「你们不能抓我!我是朝廷命官!我为……」
萧云澜抬手,一枚令牌掷在他面前。
「认得这个吗?」
王甫看到令牌,如遭雷击,瞬间瘫软下去,再也说不出一个字。
那是御赐,可先斩后奏的钦差令牌。
萧云澜不再看他,翻身下马,大步走到轿前。
他伸出手,指尖似乎还带着清晨的寒气,却在触到我指尖时,迅速回暖。
「清欢。」他只唤了我的名字,千言万语,都在这两个字里。
我将手放入他掌心,借力步出软轿。
「都解决了?」我问。
「嗯。」他点头,握紧我的手,「峡谷伏兵一百二十七人,尽数剿灭,活口已押下。朝中几个与此事有牵连的,昨夜也已由父皇下旨拿问。」
他的目光扫过地上瘫软如泥的王甫,冷意森然:「包括这位王副使的主子,我的好三皇叔。」
我心头微凛。竟牵扯到了皇室内部。
「那祝婉儿……」
「她也跑不了。」萧云澜语气笃定,「青鹰。」
一直沉默如影的青鹰上前一步,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和一个精巧的铜匣。
「殿下,小姐。在府中二小姐房内密室搜出。与北狄往来的密信,以及,」他打开铜匣,里面是几封泛黄的信,和一枚陈旧的、刻着特殊纹路的骨饰,「当年设计构陷太子殿下,以及勾结山匪、谋害大小姐的证据。」
我接过那枚骨饰,正是当年在姨娘遗物中看到描述的信物。
一切,都对上了。
「她人呢?」
「已控制住,押在府中,由陛下亲派的人看守。」萧云澜接过话,声音低沉下去,「清欢,对不起。是我疏忽,让她和她背后的人,有机会伤害你。」
他眼底是深深的后怕与自责。
我摇摇头,将骨饰放回匣中。
尘埃落定,没有想象中的快意,只有一片疲惫的平静。
「回京吧。」我说。
他点头,将我扶上一匹温顺的白色骏马,自己翻身上了另一匹黑马,与我并肩。
「我们回家。」
来时是孤身远嫁的「和亲」队伍,归时是储君亲率的凯旋之师。
只是,心境已截然不同。
10
回京的路,走得不快。
萧云澜似乎想将之前错过的时光,在这段旅程中补回来些许。
他不再仅仅是那个沉稳隐忍的暗卫阿苍,也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
他会在我下马休息时,递来温热的水囊。
会在途经野花繁盛的山谷,特意放缓速度,指给我看一片灿若云霞的杜鹃。
会在夜晚扎营时,屏退众人,坐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安静地擦拭他的长剑,烛光将他的侧影投在帐篷上,是让人安心的轮廓。
我们话不多,却有种无言的默契在流淌。
偶尔目光相触,他会先移开,耳根却悄悄泛红。
那个在匪窝外每夜送食送药,在祝府窗外沉默守候,在宫变险境中为我挡刀的阿苍,似乎从未离开。
只是多了「萧云澜」这个身份赋予他的、更厚重也更深沉的情感。
「还在生我的气吗?」有一晚,篝火哔剥作响时,他忽然低声问。
我拨弄着火堆,没有立刻回答。
「气过。」我坦白道,「在匪寨里,以为你背叛的时候。回府后,看到你和祝婉儿……」
「我没有!」他急急打断,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哑,「那日是她故意……我从未……」
「我知道。」我抬眼看他,火光在他深邃的眼中跳跃,「后来,拿到你那张手帕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他怔住,随即,眼底那层一直紧绷着的、名为「不安」的薄冰,悄然融化,漾开细碎的、温柔的光。
「那你……」
「萧云澜,」我第一次,连名带姓地叫他,「你瞒着我,让我置身险地,这笔账,我会慢慢跟你算。」
他眼底的光黯了黯。
「但是,」我继续道,语气放缓,「谢谢你,在每一个我以为被抛弃的夜晚,都守在外面。也谢谢你,最终没有让我真的一个人,走上那条不归路。」
他深深地看着我,像是要将我此刻的样子刻进心底。
然后,他极其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
「祝清欢,此生,萧云澜绝不会再让你独自面对任何风雨。」
「以我的性命,和萧氏皇族的荣耀起誓。」
我别开脸,看向跳跃的火焰,脸颊有些发烫。
「誓言说得太早,要看日后表现。」
他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顺着夜风传来,带着前所未有的轻松和愉悦。
「好。」
京城越来越近。
关于这场未遂阴谋的清算,也在同步进行。
萧云澜告诉我,三皇子一党已被连根拔起,与北狄勾结的证据确凿,皇帝震怒,涉事官员纷纷落马。
祝婉儿被削去宗籍,从族谱除名,与其生母当年安插的眼线、收买的匪徒等人,一同被判流放极北苦寒之地,永世不得回京。
祝家因我「大义和亲」的举动和我父亲在事后的积极配合(他交出了部分早年与三皇子一党不得已的往来证据,戴罪立功),未被过多牵连,只是父亲自请降职,离了中枢。
回京那日,城门大开。
皇帝竟亲自率百官在城门迎接。
不是迎接和亲公主,而是迎接揭破阴谋、安定边疆的功臣。
我看着身侧玄甲凛然、却始终落后我半个马头的萧云澜,看着远处父亲复杂却释然、母亲含泪带笑的脸,心中最后一点郁结,也随风散去。
尘埃落定,天地清明。
半年后,东宫大婚。
没有沿用旧制,婚礼的许多细节,是萧云澜拉着我一起商定的。
喜服是我亲自改的款式,去了些繁复,便于行动,凤冠也轻巧许多。
洞房花烛夜,他挑开盖头时,手有些抖。
喝过合卺酒,红烛高烧,他却没有进一步动作,只是握着我的手,放在他心口。
那里,心跳如擂鼓。
「清欢,」他声音低哑,「我有时半夜醒来,仍会觉得,这一切像一场梦。」
我反手握住他微湿的手掌,指尖拂过他掌心因常年握剑而生的薄茧。
「那现在呢?」
他低头,吻了吻我的指尖,然后珍而重之地,吻上我的唇。
「现在,我知道不是梦。」
红帐垂下,掩去一室春光。
后来,我成了本朝第一个可以随时出入书房、参与议政的太子妃。
后来,我在东宫辟出一间院子,开了第一所小小的、专门收容战乱遗孤和贫困女童的学堂。
后来,萧云澜登基,力排众议,立我为后。帝后同尊,共临朝堂。
再后来,我们在当年我被「劫持」的山道上,建起了一座书院,名「清欢书院」,无论男女,不论出身,皆可入学。
又是一个春日,桃花开得漫山遍野。
我和萧云澜,如今该称陛下和皇后了,难得偷闲,换了常服,悄悄溜出宫,来看书院新收的孩子们。
当年的险峻山道,如今已被拓宽平整,书院里传来琅琅书声。
他牵着我的手,慢慢走在桃花树下,花瓣落了满肩。
「还记不记得这里?」他忽然问。
「怎么不记得?」我笑,「某人当年在这里,可是好大的手笔。」
他紧了紧我的手,眼底是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与庆幸。
「若时光倒流,我依旧会设计那场『劫持』。」
见我挑眉,他立刻补充:「但我会第一时间告诉你全部计划,绝不会让你担惊受怕哪怕多一刻。」
我哼了一声,没说话。
「夫人,」他停下脚步,转身看我,眼角已有了细细的纹路,目光却依旧清亮如少年时,「若有来生,你可还愿遇见我?」
春风拂过,吹起漫天粉白的花瓣,也吹起了许多年前的记忆。
那个沉默跟在身后的暗卫。
那个在寒夜窗外留下暖食的少年。
那个在绝境中向我伸出手的储君。
那个为我扛起所有风雨,许我并肩同行的帝王。
我伸手,拂去他发间的花瓣,也拂去那些遥远的、带着苦涩的过往。
「若知是你,」我看着他的眼睛,轻声说,如同多年前我在山寨土屋里,接过那块带着体温的饼时,心底无声的回答。
「刀山火海,我也甘愿。」
他笑了,将我拥入怀中,笑声混着桃花香气,散在春风里。
远处,书院下课的钟声悠扬响起。
一群稚嫩的孩童追逐着,笑着,跑过开满野花的山坡。
天空湛蓝,岁月绵长。
我们的故事,或许始于一场精心策划的「劫持」。
但幸好,结局是携手并肩,看尽这人间,四季清欢。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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