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拐卖的女人(2)追杀

天边的鱼肚白,是被北风一点点撕出来的。
巧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她的脚底,早就被碎石和玉米茬子划得血肉模糊,每跑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疼得她浑身抽搐。可她不敢停,哪怕喉咙里腥甜的气息翻涌得厉害,哪怕肺叶像是被寒风揉碎了一般,她也只能咬着牙,把眼泪憋回去,朝着东边那片越来越亮的天际,跌跌撞撞地往前冲。
身后的村子,早就被抛在了玉米地的尽头。巧云不知道跑了多远,只知道耳边的风声,渐渐盖过了心跳声。她怀里的两个粗粮馍馍,早就被体温悟得没了热气,硬邦邦的酪着胸口。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被她檩得发潮,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早就和掌心的汗渍融在了一起,看不真切了。
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过干枯的玉米杆缝隙,洒在她身上。巧云这才看清,自己的身上,沾满了泥土和草屑,那件打了补丁的薄棉袄,早就被玉米叶划得破烂不堪,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她的头发,乱得像一团枯草,脸上又脏又花,只有一双眼睛,在布满血丝的眼眶里,透着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实在跑不动了。
巧云的腿一软,重重地摔在冰冷的泥土里。玉米杆被她撞得哗啦作响,干枯的叶子簌簌往下掉,落了她一身。她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喉咙里像是堵着一团火,烧得她直想掉眼泪。她想挣扎着爬起来,可手脚都软得不听使唤,只能任由刺骨的寒意,从泥土里钻出来,钻进她的骨头缝里。
“不能停......不能停......”
巧云咬着牙,一遍遍地在心里对自己说。她怕一停下来,就再也起不来了。她怕大强家的人,会追上来,把她抓回去,卖给那个大山深处的陌生男人。她怕自己这辈子,就只能困在那间冰冷的土坯房里,像牲口一样,被人买来卖去,最后悄无声息地烂在黄土里。
她撑着胳膊,想从地上爬起来,可刚一用力,脚底的伤口就传来一阵钻心的疼,疼得她眼前发黑。她低头看去,才发现自己的布鞋,已经破了。腿肿得像红萝卜,露出的脚脖子沾着泥土和血痂,看着触目惊心。
巧云的鼻子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南方的家。
想起了家门口那条清清亮亮的小河,想起了娘亲手做的糯米饭,想起了弟弟追着她喊“姐姐”的样子。那时候,她的脚,是踩着软软的青石板长大的,哪里受过这样的罪?那时候,她的手,是握着绣花针的,哪里干过这样的苦活?
可现在,一切都没了。
她被人贩子骗走,被卖到这穷乡僻壤的地方,成了别人的“媳妇”,成了一件能被标价买卖的“物件”。她的爹娘,她的弟弟,她的家,都成了梦里的影子,看得见,摸不着。
“娘......爹......弟弟......”
巧云哽咽着,小声地喊着。她的声音,被北风打散了,轻飘飘的,传不出多远。她知道,就算她喊破喉咙,也没有人能听见。就算听见了,也没有人能来救她。
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
巧云抹掉脸上的眼泪,深吸一口气,咬着牙,一点点地从地上爬起来。她不敢再跑了,只能拖着受伤的脚,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她的脚步,跟跟跑跑的,像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她掏出怀里的路线图,借着晨光,仔细地辨认着。图纸上的线条,已经模糊不清了,只隐约能看出,往东走,穿过这片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坡,就能看图上标着的那个国营农场。
巧云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又一遍。这是兰香给她的希望,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天亮了,但阴云密布,像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风更冷了,带着湿气,是要下雪的前兆。巧云收拾好东西,继续向北。根据二嫂的描述,穿过前面这片杨树林,应该能看到一条废弃的土路,沿着土路往东,就能接近农场区域。
她在林子里走了约莫一个多小时,果然找到了一条路——其实算不上路,只是车辙压出的痕迹,长满荒草。顺着车辙走,地势渐渐起伏,进入一片土丘区。这里曾经是砖窑的土场,留下许多深浅不一的土坑和半塌的窑洞。
中午,雪下来了。
一开始是细密的雪粒子,打在脸上生疼。后来变成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天地间很快白茫茫一片。风卷着雪片,迷得人睁不开眼。
巧云浑身湿透,又冷又饿。两个馍馍已经吃完,现在只剩怀里那包盐和火柴。她必须找到避雪的地方,否则会被冻死在旷野里。
她看见前方有一个窑洞,洞口被积雪半掩,里面黑漆漆的、犹豫了一下,她还是走了进去。
窑洞不大,有一股浓重的土腥味和霉味。地上散落着碎砖和枯草,角落里有动物粪便,但看起来是旧的。最里面有一堆干草,像是有人(或是动物)曾经在这里过夜。
巧云松了口气,至少能暂时躲避风雪。她清理出一块地方,收集洞里的碎木和干草,想生火。但火柴盒湿了——昨天过河时虽然用油纸包着,还是渗进了水。她一连划了七八根,只有两根擦出微弱的火星,好在燃烧了起来。
温暖随着火苗传递过来,身上顿时感觉暖和了很多。
她倦缩在干草堆里,把所有的衣服裹紧,太累了,躺下休息一会儿,地上冰凉,只有身上还被火烤的有点温度!眼前浮现出老家温暖的幻象:老家的灶膛火,母亲熬的粥,甚至大强家那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糊糊......
不能睡!睡过去就醒不来了!她狠狠掐自己的大腿,疼痛让她清醒了些。她爬起来,在窑洞里摸索,希望能找到有用的东西。
在干草堆下面,她的手触到一个坚硬的东西——扒开草,是一个破陶罐!罐子很脏,里面空荡荡的,但罐底居然粘着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她抠下来,凑到洞口光线处看:是地瓜干!不知道放了多久,硬得像石头,表面长了霉点。
巧云如获至宝。她把地瓜干上的霉点小心刮掉,放进嘴里含。太硬了,根本咬不动,只能慢慢用唾液软化。一丝微弱的甜味在舌尖化开,像荒漠里的甘泉。
吃了两块,她感觉恢复了一点力气。再看陶罐,罐壁上还粘着一些白色结晶——是盐!可能是以前在这里过夜的人留下的。她把结晶刮下来,和剩下的地瓜干包在一起。
雪还在下,窑洞外的世界一片死白。风从洞口灌进来,像刀子。巧云把干草堆挪到背风处,整个人埋进去,只露出眼睛。
时间过得很慢。她开始胡思乱想:大强家现在在干什么?大嫂一定气疯了,说不定已经带着人追出来。二嫂会不会被牵连?麻子刘知道消息了吗?他会不会在去农场的路上堵她?
还有农场——那里真的会收留她吗?那里的人们是否心善。但“心善”到什么程度?会为了一个来历不明的逃难女人,得罪本地人吗?
“总要试试。”她对自己说,“死在路上,和死在窑洞里,有什么区别?至少……要死在靠近希望的地方。”
雪渐渐小了,风也停了。天色暗下来,又一天要过去。
巧云从干草堆里爬出来,添上最后几根枯枝。火焰重新窜起,映着她冻得青紫的脸。她摊开手靠近火源,手心那道在玉米地里划破的口子已经结伽,边缘红肿——发炎了。
得处理一下。她想起二嫂给的万金油,抠出一点抹在伤口上。清凉感之后是刺痛,她咬住下唇没出声。
窑洞外,雪停了。月光透过云隙洒下来,雪地泛着冷白的光。远处传来狼嚎,它们会过来吗?她握紧那根玉米杆一现在它的一头被她在石头上磨尖了,算是简陋的矛。不能在这里过夜。虽然暖和,但太显眼。追兵如果搜到这一带,第一个就会检查这些窑洞。
她收拾东西:地瓜干还剩三块,盐包湿了但还能用,火柴只剩半盒——得省着。那本语文课本她小心地包好,塞进棉袄最里层,贴着胸口。这是她和过去唯一的联系了。
正准备离开,外面传来踩雪的“咯吱”声!
巧云全身僵住,迅速扑灭火堆,躲到窑洞最深的角落,用干草把自己挡起来。黑暗中,她能听见自己心脏擂鼓般的声音。
脚步声在窑洞口停下。
“有人吗?”是个男人的声音,粗哑,带着本地口音。
巧云捂住嘴,连呼吸都屏住手电筒的光柱扫进来,在洞壁上晃动。光扫过她刚才躺的干草堆,停住了,那里有人形压痕。“狗日的,真有人在这儿待过!”男人骂了一句。
另一个声音:“看看走了没。两人走进来。巧云蜷缩在阴影里,借着洞口透进的月光,看清是两个人影,都穿着臃肿的棉袄,戴着狗皮帽。其中一个手里拿着棍子。
“还有火堆,刚灭的。”拿手电的人蹲下,摸了摸灰烬,“还温着!人没走远!”
巧云的心提到嗓子眼。她握紧“矛”,计算着距离——如果他们再往前走两步,就会发现她。
“追不追?”拿棍子的问。
“追个屁!这黑灯瞎火的,往哪儿追?”手电男碎了一口,“回去告诉大强家,人往这边跑了。明天天亮再来搜。”
两人在洞里转了一圈。拿棍子的踢了踢地上的碎砖:“一个女人家,跑这么远,也是能耐。”
“听说识字的,心眼多。”手电男说着,忽然弯腰捡起什么,“这啥?”
巧云眯起眼——是她那根蓝色的头绳!什么时候掉的?可能刚才从草堆爬出来时勾掉的!
“女人的头绳。”手电男咧嘴笑了,“证据有了。走,回去领赏。”
两人转身离开。脚步声渐远。巧云又等了足足一灶香时间,才敢动弹。她浑身冷汗,棉袄内层都湿了。刚才那两人如果再多走两步……她不敢想。
必须立刻离开!
她摸黑爬出窑洞。雪地映着月光,能见度还好。她辨认方向——北方,继续向北。
刚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远处传来口哨声!尖锐,三长两短。是信号!那两人在呼叫同伴!巧云撒腿就跑。雪深到脚踝,每一步都费力,但她拼了命地往前冲。
身后隐约传来呼喊:“在那边!”“追!”
她不敢回头,专挑难走的地方:灌木丛、乱石堆、陡坡。棉袄被树枝勾破,棉絮露出来,在风里飘。脸上手上新添了许多划伤,火辣辣地疼。
跑了不知多久,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她躲到一块巨石后面,蹲下身,大口喘气。
回头望,远处有几个晃动的光点——手电筒。他们在搜山。不能停。她强迫自己站起来,继续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甩掉他们……
巧云已经跑到极限了。
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也不知道现在在哪儿。只知道一直向北前跑,穿过一片又一片林子,翻过一道又一道土坎。鞋子早就湿透,脚冻得麻木,每走一步都像踩在钉子上。
身后的追兵似乎被甩掉了—至少暂时。但她不敢停,怕一停下来就再也站不起来。天快亮了。东边天际泛起鱼肚白,然后是淡淡的橙红。雪地反射着微光,能看清周围的轮廓:这是一片白杨林,树很高,笔直,叶子掉光了,枝干像伸向天空的手指。
她靠着一棵树喘息,掏出最后一块地瓜干,小口小口地啃。太硬了,得含很久才能软化。就着雪咽下去,胃里稍微有了点东西。
得在天亮前找到农场。否则白天在旷野里,太显眼了。
她继续走。林子渐渐稀疏,前面出现一片开阔地——是农田!虽然被雪覆盖,但能看出整齐的田垄,和村里那些随意开垦的地不一样。
有农田就有人!
巧云精神一振,加快脚步。穿过农田,她看到了一条路——真正的路,能走拖拉机的那种。顺着路往前走,远处出现了建筑物的轮廓。
一排排红砖房,整齐排列。有大院子,有高高的烟囱,还有……围墙!
到了!国营农场!
她几乎要哭出来,但忍住了。现在还不是哭的时候。
她沿着围墙走,寻找大门。天越来越亮,农场里传来鸡叫声,然后是开门声、咳嗽声,泼水声——人们开始起床了。
终于,她看到了铁门。门上挂着牌子,虽然看不清字,但肯定是农场没错。
巧云整理了一下衣服——虽然破,但尽量拍掉雪和泥土。又用手理了理头发,把乱发别到耳后。她想给里面的人留个好印象,哪怕只是一点点。
走到门口,她抬手想拍门,却发现自己连拍门的力气都没有了。三天两夜,没吃一顿饱饭,没睡一个整觉,全凭一口气撑着。现在这口气,快散了。
“有人吗……”她喊,声音微弱得像猫叫。
门房里亮着灯。她听见里面有动静,鼓起最后的力气,拍打铁门。
门开了。一个老人探出头......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