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16年,楚国的一位重臣在荆门山间下葬,送行队伍缓缓散去时,没有人会想到,两千多年后,他的安眠之地会在一条铁路的施工线上被重新打扰。

  一座墓坑深达十几米,封土厚得近乎固若金汤,古代盗墓贼死在盗洞里,现代考古队却调动了两万多人力才摸到墓室边缘。墓中不仅埋着三千多件陪葬品,还有一位楚国高官留下的“工作笔记”和“私人生活档案”。这座大墓,就是湖北荆门纪山包山二号楚墓。

  有意思的是,故事的开头,并不是从那位墓主人的权势说起,而是从一具孤零零的白骨开始。

  一、死亡盗洞:从唐代盗墓贼到战国楚墓

  1986年,荆沙铁路在湖北荆门纪山一带施工,包山岗下机声隆隆,工人们挥锹运土,本来只是再普通不过的工地场面。午后时分,一名工人铲下去的一瞬间,土层突然松散,出现了一个黑黢黢的洞口。

  洞口边缘呈明显的人为剖面,泥壁上杂乱的铲痕极为刺眼,断裂的麻绳头埋在湿土里,显然不是近几年的东西。有人俯下身,用手电筒照了照,光束一路向下,竟看不到底。

  等到勘测人员赶到,用简易设备测深后,盗洞垂直方向接近十五米,洞口直径约三米,能容数人同时上下,明显是成伙作案留下的痕迹。这条幽深的竖井,不像是普通小贼摸黑挖出来的,更像是一项长期“工程”。

  真正让现场气氛骤然凝固的,是洞壁拐弯处那一团白花花的骨骼。人骨蜷缩着靠在角落,身旁散落铁铲残片、朽烂绳索,还有一些已经认不出用途的金属片。显然,这个人是活活困死在盗洞里,再也没能爬上地面。

  通过骨骼形态和随身器物的年代判断,专家认为这位“不归人”大致活动在唐代。照理说,唐代盗墓之风盛行,经验老道,可这伙人挖到一半却突然停手,还留下同伴死在洞中,很可能是遇到了异常情况:洞体结构复杂、空气浑浊,又看不到尽头,人在地下越往下走,越容易被恐惧压垮。

  “再挖下去,怕是要全死在这儿。”当年带头挖洞的人,或许说过类似的话。最终,他们选择了撤退,而这具尸骨,就被永远困在离墓室不远的地方。

  考古队随即扩展调查范围,在包山岗周边布点勘探,很快发现,这里并不是孤零零的一座古墓,而是一个规格不低的楚墓群,其中封土高大的那一座被编号为包山二号墓。当地人世代耕作,对这块隆起的封土习以为常,只模糊地称之为“包山”,从来没有想到脚下竟埋着战国楚国的一段重磅历史。

  现场的另一道紧迫阴影来自时间。盗洞已经触及墓坑边缘,一旦继续塌方或积水渗入,墓内环境会被迅速破坏,文物软塌、漆器脱色都可能在短时间内发生。抢救性发掘,已经不再是学术兴趣,而是刻不容缓的保护行动。

  借助当时可用的地质和物探手段,考古人员勾勒出墓坑的大致形态:竖穴土坑,呈倒梯形向下收紧,深度很可能超过十八米。对战国来说,这种规模的地下工程,不是一般贵族家庭能承担的,背后必然是极高的政治地位和巨大的财力支撑。

  更让人唏嘘的是,唐代盗墓者留下的那条盗洞,距离真正的墓室隔着的土层,大概只剩三米左右的距离。若他们再咬牙多挖几天,墓主人的安眠或许早在一千多年前就被打破,许多珍贵文物也未必能完整保存到今天。

  盗洞中的白骨,等于替后来的人守住了这一层生死之间的界限。

  二、两万人下地:一场前所未有的考古大会战

  说到发掘这座大墓的人力动员规模,很多人会感到意外。考古发掘在公众印象中,多是“十几个人围着几个探方”,而包山二号墓的挖掘,却动员了约两万名当地群众参与土方清理,这在当时极为少见。

  初期进场时,专业考古人员数量有限,以百人左右的队伍为主。大家轮班上阵,靠铁锹、簸箕、洛阳铲,一点一点往下抠。一个月过去,只是清掉了封土的上层部分,墓坑的大体轮廓刚刚显露,离墓室还有相当距离。

  封土厚重程度超出预估,地下土质又比较紧密,不是轻软黄土那种好挖的类型。按当时的进度测算,仅仅把封土和墓坑土方清理到预定深度,可能就需要数年时间。而荆沙铁路的工期在逼近,线路也不可能无期限绕开这个地段,矛盾很快堆积起来。

  在这种背景下,才有了大规模组织当地村民协助清土的决定。消息传出去后,周边村庄不少人主动报名。有人是出于对“楚国大墓”的好奇,有人单纯把这当成一份短期劳作,还有人觉得能参与国家文物发掘是一件值得拿来与后辈说的事情。

  很快,工地上出现了蔚为壮观的场面。清土区划分出多处工作面,工人排成队,簸箕、竹篮不断在坑上坑下传递,土方被源源不断运出,再通过车辆统一外运平整。专业考古人员则负责在关键层面进行精细挖掘和记录,避免破坏重要遗迹。

  墓坑呈倒梯形,越往下越窄,人群的站位也不得不调整,一些重体力活只能靠熟练工顶上。深坑里的闷热、潮气混杂在一起,很容易让人头晕。一些村民回忆,当时常常一干就是一整天,回到家浑身都是泥,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值得一提的是,某天中午的一个小插曲,让现场气氛短暂紧张。考古人员像往常一样,用洛阳铲探查墓坑侧壁土质,铲孔打下去后不久,一个刺鼻的气味突然从孔里冒出来,旁边试火用的火星一接触,瞬间闪出一小团火焰。周围人一时愣住,以为出了不得了的状况。

  专家闻讯赶来,仔细判断后给出了另一种解释:墓坑深处封闭多年,沼气等可燃气体在局部积聚,洛阳铲打通了微小通道,气体跑出后遇火燃烧,这并非塌方预兆,反而说明深层空间封闭性较好,墓室整体可能保存得相当严密。这种“带火的信号”,算是让考古队员心里踏实了许多。

  随着挖掘深入,墓坑四壁逐渐露出成层的土色变化,底部一带开始出现青灰色、带黏性的土质。这种被称为“青膏泥”的特殊土,在战国高等级墓葬中出现频率并不高,特点是致密、难透水,能有效隔绝外界湿气和空气,是一种天然的防腐“封印”。

  青膏泥的出现,让所有人意识到,真正的墓室已经不远。以后每一锹土都关系重大,人工不再是越多越好,反而需要减员、精细操作。考古队适当收缩参与人数,核心区域只留下经验丰富的发掘人员缓慢推进。

  等到青膏泥被一层层剥离,一道向下延伸的台阶结构出现在人们眼前。共十四级,呈阶梯状直通墓室入口。台阶整齐平整,并非匆忙施工的粗糙之物,在战国楚国的等级观念里,这样数量和形制的台阶,本身就是身份的象征。

  台阶尽头,一道由二十四根巨大的方木拼合而成的木墙横亘在墓道前方。每一根长约七米,重量在两吨左右,根根相错咬合,几乎找不到可供撬动的缺口。这些方木表面覆盖竹席,竹篾编织细密,纹路清晰,保存在这样的深度和环境中,竟然还能保持柔韧,这一点不得不让人惊叹。

  古人用什么办法,把这么重的木材一根根放到几乎二十米深的墓坑里,并且精准摆放到位?这是摆在现代人面前的另一个“工程学”谜题。以当时的技术条件,肯定离不开大量人力配合,绞车、滑轮、斜坡之类的原始机械原理,想必被发挥到了极致。

  到了这一步,现代考古人员也没有捷径可走,只能用最稳妥的方式,用麻绳、木杠和人力一点点移动方木,避免压坏后面的结构和文物。每挪开一根,墓道中封存已久的气息就涌出一些,夹杂着潮土味和古木的气味,与想象中那种“腐败恶臭”并不相同。

  当最后一道木质屏障被移开,一片封闭两千多年的空间,在探照灯光下缓缓显露。椁室结构完整,分隔有序,彩漆棺椁居中安放,漆色仍旧鲜艳。曾经让唐代盗墓贼止步的那片黑暗,此刻化成了战国楚国的一座“时光展厅”。

  三、竹简里的昭佗:一个楚国高官的工作与晚年

  真正让包山二号墓名声大噪的,并不仅仅是墓坑的深度和规模,而是墓室角落里那一摞摞排列整齐的竹简。

  在清理椁室时,考古队发现,除了常见的漆器、青铜器、乐器、兵器等陪葬品外,有一部分区域专门存放竹简。这些竹简总数达四百余枚,编联方式有序,排列极规整,显然不是匆忙间塞进去的陪葬品,而是墓主人刻意安置的一种“文字财产”。

  竹简出土后,经专业保护和整理,墨迹逐渐显现出来。字迹多为战国楚系文字,线条有力,笔画清晰,保存状态出乎意料地好。整理和释读工作持续多年,随着研究推进,一个名字不断出现在竹简内容里——“昭佗”。

  从职官记录来看,这位昭佗担任的是楚国“左尹”一职。学界普遍认为,战国时期楚国的“左尹”“右尹”等,属于位居高层的重臣,特别是左尹,负责掌理诉讼、司法裁决,大致可以理解为全国最高司法长官之一。

  竹简中的内容,主要可以分成几类:一类是昭佗经手的诉讼案件,按不同案情逐件记录;一类是他本人晚年求医占卜的记载;还有一类,则是关于自己的丧葬安排和陪葬品清单。这几部分加在一起,几乎呈现出这位楚国高级官员从政务到日常、从生到死的一条完整轨迹。

  在二十九起详细记录的案件中,有田地纠纷,有家庭矛盾,也有命案、盗窃等。案情叙述并不夸张,很注重细节。比如两户农人因田界模糊,争执多年互不相让。昭佗派人实地丈量,核对旧有丈量记录,又多次传唤邻里证人,最终划定边界,判决书中的用语强调“各守其界”“毋相侵害”,既考虑到法理,又兼顾双方长期生活的实际情况。

  再看一则盗窃案的记录,案卷中注明赃物的种类、数量、去向,连追回的时间、地点都写得非常细致,审讯时问答内容也有简要记录。这种工作方式,说明战国中后期楚国的司法程序远比许多人想象得要成熟得多,并非简单凭长官好恶来定罪,而是有一定操作规范。

  这些竹简,从另一个角度打破了一些对战国时期“礼崩乐坏”“天下混战”的简单化印象。至少在楚国,这种高级官员在处理民间纠纷和刑事案件时,已经有了相对固定的办案逻辑和文书形式,国家机器的运转,比纯粹的刀兵相向要精细许多。

  不过,竹简上最能触及人心的内容,往往不在案卷,而是那部分关于疾病和占卜的记载。随着年龄增大,昭佗病痛缠身,身体每况愈下,他开始频繁求助于占卜。一枚枚竹简上写着“癸卯日卜”“丙辰日卜”之类的起首语,后面记下卜辞结果。有的写“吉,无咎”,有的则略显模糊,似乎连占卜者也拿不定主意。

  他将服用的药方一一写下,药材名称、煎煮方法、次数间隔,都标注得很清楚,还记录哪一次服药后病情略有缓解,哪一次则加重。“病未瘳”“痛剧”“不得眠”这样的字眼时常出现,纸上的字迹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符号,而透出一种逼人的疲惫。

  试想一下,一位在朝堂上手握大权的楚国左尹,在自己的卧室里或案几旁,借着烛火,用毛笔一点点写下身体的变化;隔日清晨,又请人占卜,询问病情是否有转机。这种状态与今日许多身居高位但难逃病痛折磨的人,并没有本质差别。

  更特别的是,他连自己的身后事也通过竹简安排得井井有条。陪葬品类别、数量、摆放区位,写得清清楚楚:某类青铜礼器几件,漆器几件,乐器放于何处,日常用具又应当如何摆设。并未出现炫耀财富的夸张语句,而是细致地顾及到“死后之居”的舒适与体面,明显带有楚人“事死如事生”的观念。

  从司法官员的严谨办案,到病榻上的焦虑,再到对死亡之后生活状态的安排,这些竹简让昭佗这个名字不再抽象。他不只是史书上可能一笔带过的官职称号,而是一个有喜怒、有恐惧、有执念的真实人物。他的生命轨迹,恰好和战国晚期楚国的兴衰节奏交织在一起,成了研究楚国社会结构和观念的重要线索。

  四、三千件珍宝:楚国工艺与生活的另一种侧影

  如果说竹简让人看到楚国制度与观念的内部细节,那么散布在椁室各处的三千余件文物,则像是一幅幅具象的画面,把楚人生活的质感展示出来。

  在琳琅满目的漆器、青铜器和木器中,一件凤鸟双连杯总是很容易抓住旁观者的视线。它由两只相连的凤鸟形杯体组成,杯身用朱漆和彩绘纹饰覆盖,线条流畅,鸟首昂起,尾羽舒展。更巧妙的是,两杯底部以细孔相通,倒酒时,液体可以互相流动,实现一种自然的平衡。

  从造型和结构来看,这件器物很可能用于饮酒礼仪,特别是男女对饮时使用,堪称一种早期“交杯酒”的实物载体。杯量的设计有调节作用,酒量较浅的一方,也不必硬撑到难受。这种既考虑使用场景,又蕴含吉祥寓意的设计,不得不说体现出楚国工匠不凡的想象力。

  在几件漆器盒中,有一只圆盒尤其耐看。盒盖上绘有连续场景:车队整装出发、车马行进、宾主会面等画面串联成一条叙事链条,中间人物衣冠整肃,车轮线条简洁有力,马匹昂首前行,每一个画面单拿出来是一幅独立图,连在一起看又像是一个故事在慢慢展开。

  从表现手法推测,这类连环式构图,很可能是目前所见时代较早的“连续画面”,与后世连环画有着若干神似之处。它说明楚人不仅注重装饰美感,还善于通过画面讲故事,把日常仪礼、贵族社交场景以艺术的方式固定下来。

  在日用器具中,包山墓出土的一张折叠木床,常被人提起。床体采用榫卯结构,展开后尺寸适宜,收起后长度只有几十厘米,几乎可以融入行李之中。这说明墓主人生前可能有较多外出之需,需要便于携带、展开即用的家具。床面上留有轻微磨损痕迹,并非专门为陪葬制作的“新物”,而是使用过的生活用品被一起送进墓中。

  这一点很有意味:很多人惯性认为古人生活艰苦、条件简陋,而战国楚国贵族使用这种“可折叠家具”,大大打破了这种刻板印象。追求便利与舒适,并非现代人的专利,古代有条件的人也在不断尝试改进日常器物。

  青铜器则承担了另一种功能。椁室中整齐摆放着十九件青铜鼎,各自规格略有不同,但铸造精致,纹饰清晰。依照礼制观念,鼎的多少与墓主的身份高度相关,鼎越多、规格越高,意味着权力越大、地位越尊。包山二号墓鼎的数量和级别,与“楚国左尹”的身份相互呼应,从物质层面佐证了文字材料中呈现的官职位置。

  除了鼎之外,还有一些乐器、兵器等摆放在特定区域,反映出墓主人在生前的社会角色。乐器代表参加礼乐活动、宴享场合的资格,兵器则象征一定的武备权力和身份象征,两者放在一起,可以看作是一位重要官员在“礼”“兵”两方面的象征缩影。

  不过,包山墓的发掘过程也伴随着不可避免的遗憾。部分漆器刚出土时,颜色艳丽,纹饰清楚,但接触空气后,在保湿、防氧化技术还不够成熟的条件下,很快出现干裂、褪色甚至剥落现象。许多参与发掘和整理的人后来回忆,那些短短几天内肉眼可见的变化,让人心中总难免惋惜。

  正因为这些经历,后来在全国范围内文物保护理念和技术上不断升级,对于高风险材质如漆器、木器、丝织物的出土和保存方法,逐步形成更严格的流程和标准。某种意义上,包山楚墓既是楚国文明的一个橱窗,也是现代考古和文物保护观念转变的一个节点。

  综合竹简、器物以及墓葬结构等多方面信息,可以看到一个比较完整的图景:公元前316年前后,一个处在战国复杂局势中的楚国高官,在荆门纪山地区按高等级礼制下葬。墓坑深达十余米,封土厚实,用青膏泥严密封闭,以十四级台阶、二十四根巨大方木构筑出一个与地面隔绝的世界。

  两千多年后,在现代工程建设的推动下,这座“封闭世界”被重新开启。唐代盗墓贼的失败,为它赢得了长久的沉睡时间;上世纪八十年代两万人的大会战挖掘,则让这段历史重新走到聚光灯下。楚国制度、审判实践、贵族生活方式,都通过竹简和文物一点点显露出来,不再只是史书上的若干抽象名词。

  包山大墓像一把钥匙,打开的是战国楚国政治、法律、工艺和日常生活的一整套门锁。昭佗这位墓主人,虽然早已在黄土之下化为尘土,但他的文字、器物和墓室结构所留下的线索,仍在不断被后人解读,持续为理解战国时代的楚国提供扎实而具体的材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