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 夫君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如意怀了我的骨肉 我不能委屈她做妾 一
第一篇

夫君将和离书推到我面前。
“如意已经怀了我的骨肉,我不能委屈她做妾。”
我笑着写下名字,笔墨酣畅淋漓:“二娶如意,二离顺心。”
他不知,我早拿到了太医诊断。
更不知,他视若珍宝的那个孩子,根本就不是他的。
两年后他跪在雪中求我回头时。
我正挽着当朝首辅的手,轻抚微隆的小腹:“陆大人,你的如意还在等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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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和离
初冬的寒意,已悄无声息地渗进盛京的每一寸砖瓦。镇远将军府的书房里,炭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却驱不散一室凝滞的冰冷。
陆沉,她的夫君,一身墨色常服坐在书案后,眉目依旧是她记忆里描摹过千百遍的英挺,只是此刻,那深邃的眼眸里,寻不见半分往昔或许有过的温情,只剩下一种近乎残酷的平静。他修长的手指,将一张早已拟好的纸,缓缓推过光滑的紫檀木桌面,停在她面前。
纸张微黄,边缘齐整,最右端两个墨字力透纸背——和离。
沈青禾的目光落在其上,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旋即舒展。她今日穿了件藕荷色绣银丝折枝梅的夹袄,衬得脸色有些苍白,但背脊挺得笔直。
“青禾,”陆沉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公事,“你我夫妻五载,缘分已尽。今日,便做个了断吧。”
沈青禾抬起眼,静静地看他,等他未尽的话语。她知道,重头戏在后面。
陆沉似乎避了一下她的目光,转而看向窗外凋零的枯枝,喉结微动:“如意……她已经怀了我的骨肉。”他顿了顿,像是要强调,又像是说服自己,“我不能委屈她,更不能让我的孩子,顶着庶出的名分。青禾,你向来识大体,成全我们吧。”
成全。
沈青禾心底某个角落,像是被这两个字轻轻刺了一下,细微的疼,转瞬即逝,只余一片麻木的空洞。五年前十里红妆,冠盖满京华,她欢欢喜喜嫁入陆家,以为觅得良人,可不过半年,他便纳了表妹柳如意进府。她忍着,让着,打理中馈,孝顺婆母,扮演一个无可指摘的将军夫人。如今,连这正妻之位,也要她“识大体”地让出来了。
柳如意,那个总是柔弱无骨、眼中含泪唤她“姐姐”的女子,竟已怀了身孕。真是……好快的消息。
她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不是笑,倒像是一种尘埃落定后的了然。原来,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余地,也被剥夺得干干净净。
“好。”她听到自己清晰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有些意外。
陆沉似没想到她答应得如此干脆,怔了一瞬,眼中掠过一丝复杂,但很快被决然取代。他将蘸饱了墨的笔递过来。
沈青禾接过。冰凉的笔杆触到指尖,她稳着手,在和离书末端,属于自己的名姓处,悬腕落笔。
没有颤抖,没有迟疑。笔墨酣畅淋漓,行云流水。最后一笔落下,她甚至有心力,在名字旁,添了一行极小却筋骨分明的小楷:
“二娶如意,二离顺心。”
陆沉起初并未留意那行小字,只看着她和离书上的签名,心头莫名一空,仿佛有什么重要的东西,随着这名字的写下,彻底断了。待他凝神看清那旁注的八字,眉头倏地蹙紧:“你……这是什么意思?”
沈青禾已搁下笔,拿起那张墨迹未干的和离书,轻轻吹了吹,闻言,抬眼看他,这回,眼底真的漾开一点真切的笑意,只是那笑,凉得像窗外的风。
“没什么,”她语气轻缓,“只是觉得,这名字应景。将军二娶心上人,称心如意;我沈青禾今日离了这将军府,也算……顺心遂意。各得其所,不好么?”
陆沉被她这话噎住,心头那点异样与不安骤然扩大。眼前的沈青禾,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他预想中的哭诉、质问、甚至怨恨,一样都没有。这不像他认知里那个温婉顺从,甚至有些沉闷无趣的妻子。
他还想说什么,沈青禾却已不再看他。她细致地将和离书折好,收进袖中,动作从容优雅,仿佛那不是决定她命运的一纸休书,而只是一份普通的文书。
“将军若无其他事,青禾便去收拾行装了。”她福了福身,礼仪周全,挑不出一丝错处,“今日之内,会搬离将军府。”
“青禾!”陆沉忍不住唤了一声。
沈青禾脚步微顿,却没有回头。
“你……”陆沉喉头发干,那些准备好的、关于补偿她嫁妆、安排她日后生活的说辞,忽然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看着她挺直的、纤细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从未真正认识过这个同床共枕五年的女人。
沈青禾径直走了出去,厚重的锦帘在她身后落下,隔绝了书房内的一切,也隔绝了她与陆沉的五年夫妻。
廊下的风卷着初冬的肃杀,扑面而来。她深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腑生疼,却也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无比。
袖中的和离书,沉甸甸地贴着肌肤。那行“二娶如意,二离顺心”的小字,墨迹应该已经干透了吧。
她缓步朝自己居住的“归禾院”走去,路过花园时,远远瞥见水榭边,柳如意正裹着厚厚的银狐斗篷,由丫鬟搀扶着,笑意盈盈地赏着几株残菊。小腹似乎还未显形,但她一只手已习惯性地护在上面。
沈青禾脚步未停,目光淡淡掠过。
柳如意似有所感,转头望来,对上沈青禾的视线,她脸上笑容一僵,随即泫然欲泣,楚楚可怜地往丫鬟身后缩了缩,仿佛受了天大的惊吓。
沈青禾心中毫无波澜,甚至觉得有些可笑。
她回到归禾院,贴身丫鬟碧珠红着眼睛迎上来,显然已听到了风声:“小姐……”
“收拾东西吧,只带要紧的,和我嫁妆单子上的。”沈青禾打断她,语气平静,“我们回沈家老宅。”
碧珠咬牙:“可是将军他……还有那个柳姨娘,她……”
“碧珠,”沈青禾看向她,眼神清冽,“从今往后,陆家的事,柳如意的事,都与我们无关了。明白吗?”
碧珠被她目光中的沉静震慑,愣愣点头。
沈青禾走到妆台前,打开最底层一个上了锁的暗格,取出一份薄薄的笺纸。那是太医院院判亲笔所书的诊断,日期是三个月前。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她沈青禾,体质虚寒,极难受孕,即便悉心调养,也需数年光景,且未必能如愿。
她拿到这份诊断时,正是陆沉对她日渐冷淡,频繁留宿柳如意院中之时。她曾存着一丝卑微的幻想,若能有孕,是否能挽回些什么?现实却给了她最冷酷的答案。
而柳如意的身孕,据说是两个月前诊出的。时间,倒是对得上陆沉某次醉酒后留宿她房中。
沈青禾将诊断书凑近烛火,火焰舔舐上来,迅速将其吞没,化为灰烬。有些事,知道就好,没必要说出来脏了自己的嘴。陆沉不是坚信那是他的骨肉么?那就让他好好守着吧。
只是……沈青禾捻了捻指尖的灰烬,想起几日前,陪母亲去城外香积寺上香时,无意中在后山偏僻禅院外,瞥见的那一闪而过的身影,以及里面隐约传来的、属于柳如意和某个男子压低的笑语。当时她只觉疑惑,并未深想,如今联系起来……
她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思绪。是与不是,都已与她无关。
收拾停当,不过几只箱笼。她带来的嫁妆丰厚,但这五年贴补陆家中馈、打点人情,所剩已非全部,且她也不愿再多拿陆家一分一毫。陆沉派人送来的银票地契,她原封不动退了回去。
马车候在侧门,低调不起眼。沈青禾最后看了一眼镇远将军府的匾额,那曾让她满怀憧憬,也让她耗尽心力的地方,此刻看来,只觉陌生而冰冷。
“走吧。”她放下车帘,再无留恋。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辘辘声响,将将军府的繁华与纠葛,远远抛在身后。前路茫茫,但至少,她不必再困在那方天地里,看着别人的恩爱,煎熬自己的心。
沈青禾靠在车厢壁上,闭上眼。袖中,和离书的边缘,硌着手臂,微微的疼。
这顺心离去的路,才刚开个头。
而将军府书房内,陆沉独自坐在案后,盯着沈青禾方才坐过的位置,许久未动。那张和离书副本在他手边,“二离顺心”四个小字,像一根细刺,扎进他眼里,莫名烦躁。
他忽然想起,成婚第二年他染了时疫,病势沉重,府中下人甚至柳如意都怕被过了病气,躲得远远的。只有沈青禾,不顾劝阻,衣不解带地伺候了他整整半个月,熬得眼睛都陷了下去。他醒来看见她伏在床边沉睡的侧脸,阳光下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心中不是没有过触动。
可后来呢?后来她总是太过安静,太过规矩,将府中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却少了鲜活气。而如意,柔弱依赖,满心满眼都是他,让他觉得自己被需要,被崇拜。母亲也说,如意性子活泼,更能为他开枝散叶……
陆沉揉了揉眉心,试图驱散心头那缕不适。他没错,他给了沈青禾五年正妻的尊荣,如今只是各归各位。如意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才是他的未来。
他起身,准备去水榭看看如意。走了两步,又鬼使神差地回头,看向书案一角——那里原本放着沈青禾平日替他整理文书时,常用来镇纸的一枚青玉貔貅,是她嫁妆里的东西,质地温润,她曾说貔貅招财镇宅,放他书房正好。
如今,那枚貔貅不见了。案头空了一块,显得有些突兀。
陆沉盯着那空处,怔立良久。寒风从未关严的窗隙钻入,卷动书页,哗啦轻响,在这过分安静的屋子里,竟显得格外刺耳。
第二章 归宅
沈家老宅在城西,地段算不上顶好,但清静。门前两棵老槐树落了叶,枝干虬结,透着年岁的沧桑。宅子久未主人,虽定期有人打扫,仍难免有些寥落气息。
沈青禾的马车停在侧门,碧珠先跳下车,看着略显斑驳的门楣,眼圈又是一红。小姐堂堂尚书嫡女,出嫁时何等风光,如今却……
“碧珠,开门。”沈青禾已扶着车门下来,神色平静地打量着老宅外观。这里满载她出嫁前的记忆,虽不奢华,却自在安心。
老宅的管家福伯早已得了信,带着两个老仆迎出来,见着沈青禾,激动得声音发颤:“大小姐,您、您回来了!”目光触及她身后简单的箱笼,再联想近日隐约听闻的传言,老人眼中闪过痛色,却识趣地没有多问,只连声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奴这就让人把正房和小姐从前住的‘听雪轩’再彻底收拾一遍,炭火热水立刻备上!”
“有劳福伯。”沈青禾颔首,对老管家微微一笑。这笑容里多了几分真切暖意,与在将军府时那种标准而疏离的浅笑不同。
安顿下来,已是傍晚。听雪轩里地龙烧了起来,暖意融融,驱散了冬寒。陈设还是她旧时的模样,书架上摆着未出嫁前翻看的诗词杂记,琴台上蒙尘的桐琴,窗边小几上那盆她亲手打理的文竹竟还活着,只是有些蔫了。一切熟悉得令人鼻酸,却又恍如隔世。
碧珠手脚麻利地归置着东西,嘴里忍不住絮叨:“小姐,咱们以后就长住这儿了吗?老爷和夫人那边……”
沈青禾的父亲沈崇文,原是户部尚书,三年前因卷入一场不大不小的科场舞弊案,虽查无实据,却也受了牵连,被贬至南边某州做刺史,携家眷赴任了。京城这老宅,便空了下来。母亲体弱,南边气候适宜将养,沈青禾自然不能因自己的事让父母操心,回来的事,只写了封短信报平安,并未细说。
“嗯,长住。”沈青禾抚过琴弦,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父亲母亲远在任上,不必让他们担忧。这里很好,清静。”
碧珠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知道小姐心里苦,只是不说。
沈青禾并非不苦,只是那苦水,在决定离开陆沉的那一刻,仿佛就凝固了,沉在心底最深处,不再轻易泛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以及隐隐破土而出的、对自己未来人生的掌控感。
五年来,她为陆沉活,为将军府活,努力去做一个完美的妻子、主母,却丢了自己。如今,她只想为自己活。
晚膳简单,却合胃口。饭后,沈青禾让碧珠找出她从前用的账册钥匙。沈家虽清流,家底却不薄,母亲临走时将京中产业和田庄铺面的契书都留了一份在她这里,交由可靠的老掌柜经营,每年收益颇丰。这些,是她日后安身立命的根本。
她仔细核对着近一年的账目,神情专注。烛火在她白皙的脸上跳跃,勾勒出柔和却坚定的轮廓。
“小姐,您真要……自己打理这些?”碧珠有些讶异。在将军府,小姐虽管中馈,但上有婆母,下有刁奴,许多事做不得主,更别说经营外头的产业了。
“为何不?”沈青禾头也未抬,“从前是没机会,也没心思。如今,正好。”她不仅要打理,还要打理得更好。女子立世不易,尤其是和离归家的女子,银钱傍身,方有底气。
核完账,夜已深。沈青禾毫无睡意,推开窗,清冷的空气涌入,带着老宅特有的、旧木与书卷的气息。夜空墨蓝,几点寒星疏淡。
她想起白日离开时,陆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怔忪与复杂。他大概,从未想过她会如此干脆利落地签字,还留下那样一句话吧。
“二娶如意,二离顺心。”她低声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弯,这次的笑意,抵达眼底,却是冷的。
顺心?哪有那么容易。斩断情丝,离开牢笼,只是第一步。往后的路,她要一步步,走得稳稳当当,更要走得……畅快淋漓。
转眼半月过去,沈青禾的日子过得平静而充实。每日看看账本,料理老宅琐事,偶有兴致,便提笔作画,或对窗抚琴,虽只碧珠和几个老仆相伴,却比在将军府时舒心百倍。京中旧日相识的女眷,听闻她和离归家,起初还有递帖子或上门探问的,见她闭门谢客,态度淡淡,也就渐渐少了。
这日,沈青禾正对着案上一幅未完成的墨梅图斟酌,福伯来报,道是“锦绣阁”的苏娘子来了。
苏娘子是母亲手下的老人,精明干练,如今管着沈家名下最大的绸缎庄和成衣铺子。她此时前来,定有要事。
“快请到花厅。”沈青禾净了手,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苏娘子四十许人,穿着素净的秋香色褙子,行动利落,眉目间透着商贾人家的精敏。见到沈青禾,她先行礼:“给大小姐请安。”目光快速而恭敬地掠过沈青禾周身,见她气色尚可,神态沉静,并无多少怨妇愁苦之态,心下稍安。
“苏姨不必多礼,坐。”沈青禾抬手示意,碧珠上了茶。
寒暄两句,苏娘子便切入正题:“大小姐,今岁江南的蚕丝收成不如往年,上等生丝价格涨了将近三成。咱们铺子里存货虽还能支撑一段时日,但明年春夏季的料子,须得早做打算。是跟着提价,还是另寻货源,或是调整货品品类,还请大小姐示下。”
沈青禾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茶盏温热的边缘。将军府的中馈,管的是内宅开支,人情往来,与这等商场经营截然不同。但她自幼受父亲熏陶,也读过些经济杂论,并非一窍不通。
“跟着提价,客源恐流失,尤其咱们的老主顾,多是讲究实惠的官宦家眷。另寻货源……苏姨可有好路子?”
苏娘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许,大小姐果然是个明白的。“不瞒大小姐,老身倒是有条路子。湖州有家新起的丝商,姓周,货品极好,价格也比市面上低一成半,只是……”她稍显迟疑,“这周老板做生意有些……古怪条件,且要求现银结算,不少大铺子嫌麻烦,又怕有诈,还在观望。”
“什么条件?”
“他要求采买方至少签订三年的契约,每年定数,价格按当年市价浮动,但承诺永不高于市价九五折。且,他只要现银,不收钱庄票号。”
三年契约,绑定合作,现银交易,风险与机遇并存。沈青禾沉吟片刻:“这周老板的底细,可清楚?”
“打听过,原是读书人,家道中落才转而经商,为人颇重信誉,在湖州口碑不错。他这规矩,据说是吃过合伙人的亏,立下的。”
“既如此,”沈青禾抬眼,眸光清亮,“苏姨不妨亲自去湖州走一趟,亲眼验看过货品,若果真如所言,这契约,我们可以签。现银不是问题,第一批货,我可以从嫁妆里先支取。”
苏娘子微微动容:“大小姐,这……风险不小,要不要再斟酌?或者,等老爷……”
“父亲远在任上,鞭长莫及。既将产业交托于我,我当尽力。”沈青禾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商场如战场,机遇稍纵即逝。我们沈家铺子要立足,不能总走老路。我相信苏姨的眼光,也愿意担这份风险。”
苏娘子看着眼前这个年轻的和离妇人,忽然觉得,自己或许小瞧了这位深闺中长大的小姐。她身上有一种沉静的力量,一旦做出决定,便异常果决。
“是,老身明白了。这两日便安排南下。”
“有劳苏姨,一切小心。银钱之事,我让福伯配合你支取。”沈青禾顿了顿,又道,“此外,我观近日京中女子服饰,渐趋简洁雅致,繁琐刺绣虽华贵,却未必日日宜穿。咱们铺子里,可让师傅多设计些款式新颖、用料讲究但不过分堆砌的常服,或许能打开新销路。”
苏娘子眼睛一亮:“大小姐高见!老身记下了。”
又商议了几件铺务,苏娘子才告辞离去。沈青禾独自坐在花厅,慢慢喝完杯中已凉的茶。接手这些事务,比她预想的更耗费心力,却也让她真切地感觉到自己“活着”,在为自己,为沈家,做着力所能及的事。
这种踏实感,是将军府那方锦衣玉食却令人窒息的天地,永远无法给予的。
她起身,走回书房,目光落在未完成的墨梅图上。画中寒梅枝干孤峭,花朵疏落,却自有一股凛然之气。她提笔,蘸墨,在留白处缓缓写下:
“冰姿元不染尘泥。”
搁笔,窗外暮色渐合。老宅宁静,只有风吹过枯枝的细微声响。
她知道,京中关于她的议论不会少,陆沉与柳如意的“佳话”也正在上演。但那都与她无关了。她的战场,她的天地,在这里,在她笔下的账册里,在她经营的铺面中,在她逐渐找回的、属于沈青禾的人生里。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她虽想安稳度日,却总有人,不愿让她如愿。
几日后,沈青禾正在核对福伯送来的庄子年租账目,碧珠气冲冲地进来,脸涨得通红:“小姐!门房说,柳……柳姨娘派人送了帖子来!”
沈青禾笔尖一顿,一滴墨迹在宣纸上洇开小团污痕。她抬眼:“帖子?”
碧珠将一张泥金帖子递上,语气愤懑:“说是后日在府中设‘赏梅小宴’,邀您过府一聚!她、她这是什么意思?故意来羞辱小姐吗?”
沈青禾放下笔,接过帖子。帖子精致,措辞客气,以将军府女主人的口吻,邀请旧日姐妹(特意强调了“旧日”)过府赏梅品茶,落款是“柳氏如意”。
赏梅?将军府西苑确实有几株老梅。以柳如意如今的身份(虽未正式扶正,但谁不知她即将母凭子贵),设宴邀请一些交好的官眷,炫耀地位,巩固人脉,倒不意外。只是特意给她送帖子……
是炫耀,是试探,还是想看看她落魄的样子?
沈青禾指尖抚过冰凉的帖子,忽然轻轻笑了。看来,有些人得了势,便迫不及待地想将昔日“压”在头上的人,踩到泥里,好证明自己的胜利。
“小姐,您可不能去!这摆明了是鸿门宴!”碧珠急道。
沈青禾将帖子随手搁在案上,拿起账本继续看,语气平淡:“为何不去?”
“啊?”碧珠愣住。
“人家好意相邀,我若不去,倒显得我小气,放不下,怕了她。”沈青禾目光落在账目数字上,声音听不出情绪,“正好,我也想去看看,将军府的红梅,今年开得如何。”
碧珠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忽然打了个寒噤。小姐这模样,怎么比她发怒还让人心里没底?
第三章 赴宴
赏梅宴这日,天气晴好,冬阳淡薄,却多少驱散了些寒意。将军府西苑的几株老梅果然开了,红艳艳一片,映着未化的残雪,颇有几分冷冽的热闹。
水榭里地龙烧得暖,熏香袅袅,摆了七八张梨花木小几,时令瓜果、精致茶点铺陈开来。已到了几位女眷,多是与柳如意交好、或有意巴结新贵的官家夫人、小姐,珠环翠绕,笑语隐隐。
柳如意今日显然是精心打扮过。一身正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袄,下着同色绣缠枝牡丹的马面裙,外罩品月缎绣玉兰飞蝶氅衣,梳了华丽的高髻,插着赤金点翠步摇并几支嵌宝簪子,华贵非常。她小腹已微微隆起,一只手时常搭在上面,姿态娇柔,脸上笑意温婉,眼角眉梢却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陆将军真是疼惜柳姐姐,听说这氅衣是特意从江宁织造订的呢。”一位穿着玫红衫子的少妇奉承道。
柳如意抿嘴一笑,手抚着腹部:“夫君他就是太过紧张了,我说不必如此破费,他偏不听。”
“姐姐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将军紧张也是应当的。”另一人接口,“瞧着姐姐这气色,这胎定是个健壮的小公子。”
众人附和,一片恭维之声。
柳如意享受着众人的追捧,目光却不时瞥向水榭入口。她今日特意给沈青禾下了帖子,一是想看看这昔日高高在上的正室夫人,如今落魄成何等模样,好当众踩上一脚,以泄多年屈居妾室之愤;二来,也是做给陆沉看,让他瞧瞧,谁才是能与他并肩、替他经营人脉的贤内助,沈青禾那种木头疙瘩,早该让位。
正想着,丫鬟通报:“沈……沈氏到了。”
水榭内说笑声微微一滞,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入口。好奇的,探究的,幸灾乐祸的,兼而有之。
沈青禾扶着碧珠的手,缓步走了进来。
她今日穿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的素绒绣花袄,配着月白百褶裙,外面罩了件半旧不新的莲青斗纹锦上添花鹤氅,颜色清雅,在一众姹紫嫣红中,反而显得格外清爽脱目。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嵌珠的扁方并两朵浅蓝色绒花,脂粉薄施,容颜静好。
没有预想中的憔悴黯然,也没有强撑场面的虚张声势。她神色平静,步履从容,目光淡淡扫过众人,微微颔首,算是见礼。那份气度,竟似比在场许多人都要沉静雍容。
柳如意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指甲不自觉掐进掌心。她没想到,沈青禾竟是这般模样出现。不是该灰头土脸、畏畏缩缩吗?怎么……
“姐姐来了。”柳如意很快调整表情,起身相迎,语气亲热,却带着女主人的架势,“快请坐。还以为姐姐事忙,不得空来呢。”她特意强调了“事忙”,暗示沈青禾如今无家可归、需要自己操持生计的窘境。
沈青禾依言在留给她的末位坐下,碧珠安静退至她身后。她接过丫鬟奉上的茶,浅浅啜了一口,才抬眼看向柳如意,唇角噙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柳姨娘盛情相邀,青禾岂敢不来。还未恭喜姨娘,夙愿得偿。”
她的称呼是“柳姨娘”,语气平和,却像一根细针,轻轻扎在柳如意最在意的地方。夙愿得偿?是说得偿所愿坐上正室之位,还是指有了身孕?
柳如意脸色微变,旋即用帕子掩了掩嘴角,眼圈说红就红,楚楚可怜:“姐姐这话……是在怪我吗?我与将军是真心相爱,情难自禁……如今又有了这孩子,姐姐要怪,就怪我一人好了,千万莫要怨怪将军。”她抚着肚子,姿态愈发柔弱,仿佛沈青禾是那等善妒不容人的恶妇。
在座女眷神色各异,有露出同情之色的,也有暗暗撇嘴的。谁不知道柳如意是如何上位的?这时候演给谁看。
沈青禾却似没看见她的做派,放下茶盏,目光投向水榭外盛放的红梅,语气依旧平淡:“姨娘多虑了。和离书已签,前尘往事,与我再无瓜葛。何来怪罪之说?”她顿了顿,转回视线,落在柳如意精心打扮的衣饰上,微微一笑:“姨娘这身衣裳,甚是华美,与这满园红梅相映成趣。只是红色炽烈,姨娘如今身子重,还是宜静养,少些思虑操劳为好。”
这话听着像是关心,细细一品,却隐隐有说她穿红不合身份(妾室本不应着正红)、且心思过重之意。
柳如意被噎得一口气堵在胸口,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她强笑道:“姐姐说的是。夫君也这般劝我,只是今日宴请各位姐妹,总不能太失礼。”她故意将“夫君”二字咬得重些,试图扳回一城。
沈青禾但笑不语,只低头喝茶,一副懒得与她多言的模样。
气氛一时有些尴尬。先前那玫红衫子的少妇忙打圆场,岔开话题,说起京中时新首饰样子。其他人也顺势接话,水榭内重新热闹起来,只是目光总忍不住往沈青禾那边瞟。
这位前将军夫人,似乎和传言中那个温吞无趣、逆来顺受的形象,不太一样。
柳如意心中憋闷,又不甘心。她眼珠一转,扶着腰起身,走到沈青禾案前,亲自执壶为她添茶,语气越发亲昵:“姐姐,听闻你如今搬回了沈家老宅?那里久无人住,怕是清冷。姐姐若是缺什么短什么,尽管派人来府里说一声,妹妹……哦不,我定然帮忙。”
这话看似体贴,实则是再次提醒众人沈青禾“被休弃”“无处可去”的处境。
沈青禾抬眼看她,目光清凌凌的,像是能洞穿人心。柳如意被她看得心头一跳,手中的壶嘴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多谢姨娘挂心。”沈青禾声音不高,却足够清晰,“老宅虽旧,一草一木皆是旧时记忆,住着安心。青禾虽不才,打理自家祖产,尚能应付,倒不必劳动姨娘。”她刻意加重了“自家祖产”四字,与柳如意这依附将军府而生的现状形成对比。
柳如意脸上笑容几乎挂不住。沈青禾这话,是在嘲讽她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妾室,连自己的产业都没有吗?
她正要再说什么,水榭外传来一阵脚步声和丫鬟的问安声:“将军。”
陆沉走了进来。他今日休沐,大约是听说这边设宴,过来看看。一身玄色箭袖常服,衬得身姿挺拔,面容冷峻。他的目光下意识地在女眷中扫过,第一时间,竟落在了那抹清雅的雨过天青色身影上。
沈青禾正侧首与身后的碧珠低声说了句什么,侧脸线条柔和,神情恬淡,与记忆中那个总是一板一眼、低眉顺目的妻子,似乎重叠,又似乎……哪里不同了。
陆沉心头那丝莫名的烦躁又升腾起来。他移开目光,看向柳如意,语气温和了些:“怎么出来了?当心着凉。”
柳如意立刻换上娇柔依恋的神色,迎上去:“夫君,我不冷。各位姐姐妹妹都来了,我怎能不出来招待?”她自然而然地挽住陆沉的手臂,倚靠过去,彰显亲密。
在座女眷纷纷起身见礼。
陆沉颔首回礼,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飘向沈青禾。只见她已站起身,随着众人敛衽一礼,姿态标准,无可挑剔,却透着一股疏离。自始至终,她没有抬眼看他。
仿佛他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这种认知让陆沉胸口微微一堵。他以为,再见时,她至少会有些情绪波动,哪怕是一丝怨恨也好。可她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将军公务繁忙,还特意过来,真是体贴柳姐姐。”有人奉承道。
陆沉收回心神,随口应和两句,视线却忍不住又落在那张沉静的脸上。她似乎清瘦了些,但气色还好。听母亲说,她离开时,除了嫁妆,陆家给的补偿一概未取。她靠什么生活?沈家老宅……能住人吗?
柳如意察觉到陆沉走神,挽着他的手紧了紧,娇声道:“夫君,方才我还和沈姐姐说呢,她一个人住老宅,怕是艰难,我想着咱们府里库房还有些用不着的家什摆设,不如挑些给姐姐送去,也算全了往日情分。”
她这话说得大方,实则将沈青禾置于需要接受前夫施舍的可怜境地。
陆沉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他看向沈青禾。
沈青禾终于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他,唇角那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笑意仍在:“柳姨娘好意,青禾心领。不过老宅陈设虽旧,却都是祖辈所留,青禾用着顺手,无需更换。将军府之物,贵重,还是留给更需要的人吧。”
她再次明确地划清界限,连一点施舍的机会都不给。
陆沉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见沈青禾已移开目光,对柳如意道:“多谢姨娘今日款待,青禾想起家中还有些琐事,便先告辞了。”
说罢,对众人微一颔首,带着碧珠,转身便走。步伐不疾不徐,背影挺直,那抹雨过天青色,很快消失在梅林小径尽头,干脆利落,毫无留恋。
陆沉盯着她消失的方向,一时怔住。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也没有多看这将军府一眼。
柳如意靠着他,柔声道:“沈姐姐性子还是这般清冷……夫君,你别往心里去。许是见到我们,心里还是有些不好受吧。”
陆沉沉默着,没有接话。心里不好受?他看到的,只有一片漠然。
水榭内气氛再次微妙起来。几位女眷交换着眼色,看来,这位前夫人,并非如她们所想的那般软弱可欺啊。而柳姨娘这新主母的位置,似乎也坐得没那么稳当惬意。
沈青禾走出将军府侧门,坐上自家那辆青布小车。碧珠直到马车驶离一段距离,才拍着胸口道:“小姐,您刚才可真厉害!柳姨娘那脸,都快气歪了!还有将军……他看您的眼神,怪怪的。”
沈青禾靠在车壁上,闭上眼,脸上那点强撑的平静终于卸下,露出一丝疲惫。厉害么?不过是强撑着,不让自己显得狼狈罢了。与柳如意那样的人纠缠,实在无趣又耗费心力。
“碧珠,”她低声道,“日后,这种帖子,直接拒了。不必再与那边,有任何往来。”
“是,小姐。”碧珠用力点头,随即又愤愤道,“那个柳姨娘,分明是故意羞辱您!还有将军,他……”
“碧珠,”沈青禾打断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我说了,从今往后,陆家的事,与我无关。他如何,柳如意如何,是好是歹,都不要再提。”
碧珠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咬了咬唇,把话咽了回去:“奴婢知道了。”
马车穿过繁华的街市,叫卖声隐隐传来,充满了鲜活的人间烟火气。沈青禾掀开车帘一角,静静看着窗外掠过的景象。
她知道,今日赴宴,必定会成为某些人茶余饭后的谈资。或讥笑她落魄,或揣测她强撑,或同情她遭遇。但那又如何?路是自己走的,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的目光与口舌,伤不到她分毫。
只是,心底某个被刻意遗忘的角落,还是因为再见那人,而泛起一丝极浅的、冰冷的涟漪。但也仅此而已。五年光阴,满腔热忱,最终换来一纸和离,足够让她看清,也足够让她死心。
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放下车帘,将窗外喧嚣与车内寂静隔绝。前路还长,她需得养精蓄锐,为自己,好好走下去。
而将军府西苑的水榭内,宴席虽继续,柳如意却有些心不在焉。沈青禾那平静无波的眼神,那句句带刺却又不失体面的话语,像一根根小刺扎在她心头。更让她不安的是陆沉的态度,他方才的走神,以及沈青禾离开时,他长久的凝视。
“如意,怎么了?可是累了?”陆沉注意到她的异样,问道。
柳如意立刻回神,依偎过去,手抚着肚子,蹙眉轻哼:“许是坐得久了,腰有些酸,孩儿也在动呢。”
陆沉的注意力被拉回,扶住她,语气关切:“那就别硬撑了,我扶你回去歇着。”
“嗯。”柳如意柔顺点头,靠在他肩上,目光却阴沉地瞥向沈青禾离开的方向。
沈青禾……你最好识相点,永远消失。否则……
第四章 暗流
日子流水般滑过,转眼冬深,年关将近。盛京下了几场大雪,银装素裹,寒气彻骨。
沈青禾的日子过得愈发规律平静。老宅修缮完毕,地龙终日不断,温暖如春。她将母亲留下的产业梳理得井井有条,与苏娘子敲定了与湖州周老板的丝料契约,第一批货品质量上乘,价格优势明显,铺子里新设计的几款简洁雅致的冬装卖得不错,进项可观。她甚至开始尝试着,将一部分闲散银钱,委托可靠的牙行,在京郊购置了两处收益稳定的田庄。
手里有钱,心中不慌。她偶尔也出门,去自家的铺子转转,或去书局挑几本新到的游记杂谈,戴着帷帽,并不引人注目。京中关于她和离的议论,随着时间推移和新鲜事的出现,也渐渐淡了。
只是,树欲静而风不止的滋味,她算是体会到了。
这日午后,沈青禾正在暖阁里临帖,福伯面色凝重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没有署名的信。
“大小姐,门房刚在角门边捡到的,用石头压着。”
沈青禾接过,信皮空白,抽出里面薄薄一张纸,上面只有一行歪斜的字,像是用左手写的:
“柳氏胎象不稳,疑与香料有关,速查其近身之物。”
字迹潦草,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仓促写成。
沈青禾心头一跳,捏着信纸的指尖微微发凉。柳如意胎象不稳?与香料有关?这信是谁送的?目的为何?是提醒,还是……陷阱?
她第一个念头是置之不理。柳如意的孩子是死是活,与她何干?她巴不得离那摊浑水越远越好。
可这信偏偏送到了她这里。送信人显然知道她与将军府的纠葛,甚至可能知道她与柳如意不和。若柳如意真因香料出事,孩子没了,陆沉和柳如意会第一个怀疑谁?自然是她这个“怀恨在心”的前妻!届时,她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
这是一盆迟早要泼到她身上的脏水,躲是躲不掉的。
沈青禾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厌烦。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它化为灰烬,才对福伯道:“今日之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门房那边,也叮嘱一句,若再有人递匿名东西,一概不收,直接烧掉。”
“是,老奴明白。”福伯应下,迟疑道,“大小姐,这事……怕是不简单。咱们要不要……”
“我心里有数。”沈青禾打断他,语气沉静,“你去忙吧。”
福伯退下后,沈青禾独自站在窗前,看着庭院里覆雪的石榴树,枝桠嶙峋。寒风卷着雪沫扑在窗棂上,沙沙作响。
她想起赏梅宴那日,柳如意身上浓烈的香气。当时只觉熏人,如今细想,那香味似乎过于馥郁持久,不似寻常熏香。还有陆沉对她小心翼翼的呵护……若孩子真有问题,陆沉此刻怕是焦头烂额。
这送信之人,是敌是友?是将军府中看柳如意不顺眼的?还是与柳如意有仇,想借她的手除掉那个孩子?抑或,根本就是柳如意自导自演,想设局陷害她?
无论哪种,她都不能坐以待毙。
“碧珠。”她唤道。
碧珠应声进来。
“你去一趟‘仁安堂’,找陈掌柜,悄悄问他,近日将军府可有人去抓安胎药,或询问香料禁忌之事?务必小心,莫要让人察觉是我们在打听。”
仁安堂是京城老字号药铺,陈掌柜与沈家有些交情,为人可靠。碧珠机灵,懂得分寸。
碧珠虽不解,但见小姐神色严肃,立刻点头:“奴婢这就去。”
等待碧珠回来的时间格外漫长。沈青禾无心再临帖,只捏着一卷书,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她知道自己在冒险,一旦被陆沉或柳如意察觉她在探查此事,后果不堪设想。可明知道有陷阱等着,若不提前弄清虚实,她寝食难安。
约莫一个时辰后,碧珠回来了,脸颊冻得通红,眼中带着惊疑。
“小姐,”她压低声音,“陈掌柜说,大约十天前,将军府确实派人去抓过安胎药,方子里有几味药是镇惊安神的,像是胎气有波动。他还说……”碧珠顿了顿,“大约半个月前,柳姨娘身边的贴身丫鬟杏儿,曾私下问过坐堂大夫,说姨娘近日失眠多梦,有没有助眠的香方,最好味道浓郁些,能盖过药味的。大夫推荐了普通的百合香,但杏儿嫌太淡,最后好像也没在仁安堂配。”
失眠多梦?要味道浓郁的香盖药味?
沈青禾指尖冰凉。柳如意胎象不稳,看来是真的。而她主动寻求浓香……是为了掩盖什么?药味,还是……别的什么味道?
那封匿名信,指向香料,并非空穴来风。
可柳如意为什么要用可能对胎儿不利的浓香?她那么在意这个孩子,视其为坐上正室之位的最大筹码,怎么会冒险?
除非……她不得不冒险掩盖的东西,比香料对胎儿的潜在危害更紧迫。或者,她根本不知道那香有问题?
沈青禾思绪纷乱。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管柳如意知情与否,这潭浑水,她绝对不能沾。但也不能任由脏水泼到自己身上。
“碧珠,这几日你留心着,若再有陌生人或奇怪的事靠近老宅,立刻告诉我。另外,让福伯暗中留意,最近可有生面孔在咱们宅子附近转悠。”沈青禾吩咐道,“还有,从今日起,我用的任何熏香、香料,包括沐浴的香露,全部停用,换成无味的。吃食用水,务必经你和福伯的眼。”
碧珠脸色发白,连连点头:“是,小姐!您是说……有人想害您?”
“防人之心不可无。”沈青禾语气凝重,“尤其是现在。”
她走到书案前,铺开纸,提笔想写点什么,却又顿住。这件事,她能告诉谁?父母远在任上,不能让他们担心。京中旧友?人心难测,何况涉及将军府内帷阴私。苏娘子是商贾,更不便卷入。
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和离归家后,看似自由,实则孤立无援。许多风雨,只能自己扛。
笔尖一滴浓墨落下,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迹,如同她此刻的心境。
几日后,碧珠果然察觉,老宅后巷偶尔有陌生货郎逗留,不叫卖,只探头探脑。福伯也发现,门房收到过两次没有落款的拜帖,俱是些不见经传的小户人家,口称仰慕沈家小姐才名,欲来拜访,被福伯以“小姐闭门养病”为由挡了回去。
沈青禾心中警铃大作。这些试探,恐怕只是前奏。
她越发深居简出,非必要绝不出门。好在年关事多,各府都忙,她的沉寂并未引起太多注意。
腊月二十三,小年。傍晚时分,天空又飘起了细雪。
沈青禾正与碧珠、福伯及几个老仆在暖阁里祭灶,仪式简单却温馨。忽听前院传来一阵急促的拍门声,夹杂着惊慌的呼喊。
福伯匆匆出去,不一会儿,脸色极其难看地回来,身后跟着一个浑身落雪、气喘吁吁的陌生小厮,看衣着,像是哪家高门府邸的下人。
“大小姐,这是……镇远将军府的人,说有急事求见。”福伯声音发沉。
那小厮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带着哭腔:“沈……沈娘子!求您快去救救我家将军吧!将军他……他出事了!”
沈青禾心头猛地一沉,袖中的手瞬间攥紧。陆沉出事?在这个时候?
“发生了何事?慢慢说。”她竭力保持镇定。
小涕泪交加,语无伦次:“是姨娘……柳姨娘她……她小产了!流了好多血……大夫说……说可能是用了不好的香料,伤了胎气……将军急怒攻心,拔剑要杀了伺候的丫鬟,被、被老夫人拦下,如今把自己关在书房,谁也不见,还砸了许多东西……老夫人怕将军出事,让、让小的来请您……说您或许能劝劝将军……”
柳如意小产了!果然还是出了事!而且,矛头直指香料!
沈青禾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四肢百骸都冷得发僵。最坏的情况,到底还是发生了。而且,来得如此迅猛,如此巧合。
陆沉此刻的状态,老夫人的求助……这分明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正张开网,等着她踏进去!
她去,便是自投罗网,香料之事她如何说得清?陆盛怒之下,会听她解释吗?不去,便是见死不救,坐实了心虚,更给了对方攻讦的口实。
进退维谷。
碧珠吓得脸都白了,紧紧抓住沈青禾的袖子:“小姐,不能去!这肯定是陷阱!”
福伯也急道:“大小姐,此事蹊跷,您万万不可涉险!”
沈青禾站在原地,雪花从敞开的门缝飘进来,落在她肩头,瞬间融化,留下一点湿冷的痕迹。她看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小厮,看着他眼中真切的惊恐(不知是对陆沉状态的恐惧,还是对幕后之人的恐惧),脑海中飞速盘算。
不去,嫌疑难脱。去,凶险万分。
忽然,她想起那封匿名信。送信之人,是否早就料到今日?是否也在暗中观察她的反应?
电光石火间,她做了一个决定。
“福伯,取我的斗篷来。”沈青禾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碧珠,你留在家里,守好门户,我没回来之前,任何人来,一律不见。若我……明日辰时未归,你立刻去找苏娘子,让她带着我的印信和这封信,去京兆尹衙门敲登闻鼓。”她快速走到书案前,草草写了几行字,封入信封,递给碧珠。
碧珠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小姐!”
“照我说的做。”沈青禾语气不容置疑。她必须去,但也不能毫无准备地去。若真是陷阱,她也要撕开一道口子,让幕后之人有所顾忌。
披上厚厚的灰鼠斗篷,戴上风帽,沈青禾对那小厮道:“带路。”
风雪夜,马车疾驰,碾过积雪的街道,发出沉闷的声响。沈青禾靠在车厢里,闭着眼,心跳如擂鼓。她不知道等待自己的是什么,但事已至此,怕也无用。
将军府,再次踏入,竟是以这样的方式。她心中一片冰冷,再无半分波澜。
马车从角门直接驶入,停在二门外。府内灯火通明,却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恐慌气氛。下人们行色匆匆,低头疾走,不敢多言。
沈青禾刚下马车,陆老夫人身边的嬷嬷便迎了上来,眼睛红肿,低声道:“沈娘子,您可来了!快随老奴来,将军他……唉!”
沈青禾点点头,沉默地跟着嬷嬷往内院走去。路过柳如意居住的“如意馆”时,里面隐隐传来压抑的哭泣和浓重的药味,还有丫鬟们慌乱的低语。
她没有停顿,径直走向陆沉的书房。
书房外,几个小厮和护卫战战兢兢地守着,房门紧闭,里面传来乒乓乓的碎裂声,以及男人压抑痛苦的嘶吼。
“滚!都给我滚!”
嬷嬷吓得一哆嗦,对沈青禾道:“沈娘子,您看这……”
沈青禾深吸一口气,上前,抬手叩门。
“陆沉,是我,沈青禾。”
里面的声响骤然停了。
片刻死寂后,门猛地被拉开。
陆沉站在门口,双眼赤红,头发散乱,衣襟上溅着不知是酒渍还是别的什么污迹,手里还捏着一个碎裂的瓷瓶颈口,整个人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修罗,散发着骇人的戾气和绝望。
他看到沈青禾,赤红的眼睛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愤怒,痛苦,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脆弱?
“你来做什么?”他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砂纸磨过,“来看我的笑话?还是来承认,那害死我儿的香料,与你有关?!”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滔天的恨意。
沈青禾心头一凛,果然,他已经将罪责归咎于她了。
她挺直背脊,迎着他吃人般的目光,声音清晰而冷静:“陆将军,青禾今日来,是因为老夫人相请,担心将军安危。至于香料之事,青禾一无所知,更无从承认。将军痛失孩儿,心情悲愤,青禾理解,但还请将军冷静,莫要中了他人奸计,冤枉无辜。”
“无辜?”陆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猛地将手中的碎瓷砸在地上,碎片四溅,“如意胎气不稳已有数日,大夫早就提醒要静养,忌用浓香!可偏偏有人,在她日常用的安神香里,掺了活血化瘀的禁药!府中上下,除了你沈青禾,还有谁精通香料药材?还有谁,有这个动机,恨她入骨,要害她腹中胎儿?!”
他一步步逼近,浓重的酒气和暴戾的气息将沈青禾笼罩:“沈青禾,我没想到,你竟是如此恶毒的女人!五年夫妻,我真是瞎了眼!”
沈青禾被他逼得后退半步,后背抵上冰冷的廊柱,寒意透骨。她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憎恶与怀疑,心底最后一点微弱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待,彻底熄灭了,只剩下冰冷的灰烬。
原来,在他心里,她就是这样的人。可以为了嫉妒,不择手段,残害子嗣。
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也为曾经那个痴心付出的自己,感到可悲。
“陆将军,”她抬起眼,目光清冽如冰,直视着他,“你说我精通香料药材,可有证据?说我动机不纯,可有实证?仅凭猜测,便定我罪责,这就是你镇远将军的行事风格?还是说,柳姨娘胎象不稳之初,你们便已认定了是我所为,所以从不曾想过去查一查,那香料的来源,那禁药的来路,以及……柳姨娘身边,是否有心怀叵测之人?”
她的话速不快,字字清晰,像冰珠子砸在地上。
陆沉被她问得一滞,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他并非完全没查,只是查到的线索……似乎都隐隐指向沈青禾。如意哭诉,沈青禾赏梅宴后曾派人送过一盒“凝神香”给她,说是赔礼,她碍于情面收了,却不敢用,一直放着。可出事后,那盒香却不见了。而府中采买记录显示,近期并无人购买过那几味禁药,唯有沈青禾离府前,曾从她自己的小库房里取走过一些药材,其中就有那几味药……
这些,能算是铁证吗?陆沉当时被愤怒和失去孩子的痛苦冲昏了头,加上对沈青禾“平静”和离的耿耿于怀,先入为主地认定了她的“恶毒”。
此刻被她如此冷静地质问,他狂乱的脑子,终于有了一丝清醒的缝隙。
“那盒‘凝神香’……”他嘶声道。
“什么凝神香?”沈青禾蹙眉,“我从未送过柳姨娘任何香料。离府时,我所有私人物品,包括药材香料,皆已带走或处理,清单可由我的丫鬟碧珠与府中管事核对。将军若不信,现在便可派人去沈家老宅搜查,看我处可有将军府一草一木,可有那所谓的禁药!”
她的语气坦荡而强硬,没有半分心虚。
陆沉死死盯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出一丝伪装的痕迹,却只看到一片冰封的平静,和眼底深藏的……讥诮?
难道……真的错了?
就在这时,一个丫鬟连滚爬爬地跑过来,惊恐道:“将军!老夫人!不好了!杏儿姐姐她……她投井了!留下了一封遗书!”
所有人脸色大变。
陆沉猛地转身:“遗书上说什么?”
丫鬟抖得不成样子:“奴、奴婢不识字,但听识字的小厮念,说……说杏儿承认,是她受了外人指使,偷偷换了姨娘的香料,她愧对姨娘和将军,以死谢罪……”
外人指使!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沈青禾身上。
沈青禾心中冷笑连连。果然,后手在这里。死无对证,遗书指向“外人”,而她沈青禾,无疑是最大的“外人”嫌疑人。好一招连环计!先让小产坐实香料问题,再抛出所谓的“证据”指向她,最后来个丫鬟以死“认罪”,将“指使”的罪名牢牢扣在她头上。幕后之人,真是算无遗策,心狠手辣!
陆沉眼中的怀疑再次升腾,甚至比之前更甚。他看向沈青禾,眼神阴鸷:“你还有何话说?”
沈青禾知道,此刻任何辩解,在“铁证”和“人证”面前,都苍白无力。她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我无话可说。”她淡淡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将军既然已认定是我,我说什么都是狡辩。只是,提醒将军一句,杏儿一死,线索便断得干净。真正幕后指使之人在暗处笑,将军却在此与我这‘外人’纠缠,岂非可笑?告辞。”
说罢,她转身就走,毫不停留。
“站住!”陆沉厉喝。
沈青禾脚步不停。
“拦住她!”陆沉对护卫下令。
两个护卫上前,挡住沈青禾去路。
沈青禾停步,缓缓转身,看向陆沉,眼中最后一点温度也消失殆尽,只剩下全然的疏离与冰冷:“陆将军是要将我扣下,严刑逼供,还是直接送官?也好,正好让京兆尹来查一查,这将军府内,到底藏了多少魑魅魍魉,又是谁,在兴风作浪,残害子嗣,嫁祸于人!”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凛然不可犯的气势。连那两个护卫,都被她目光所慑,一时不敢妄动。
陆沉看着她决绝的背影,听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胸口剧烈起伏,脑中一片混乱。愤怒、怀疑、痛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恐慌交织在一起。他隐隐觉得,事情或许真的不像表面那么简单。可杏儿的遗书,失踪的凝神香,沈青禾的“动机”……桩桩件件,都像是铁板钉钉。
难道真是他错了?
“让她走。”一个苍老疲惫的声音响起。陆老夫人在嬷嬷搀扶下走来,脸色灰败,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岁。她看着沈青禾,眼神复杂,有失望,有痛心,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母亲!”陆沉急道。
“沉儿,让她走。”陆老夫人重复道,语气疲惫却坚定,“今夜之事,尚未查明。沈氏……毕竟是沈家女,无凭无据,不可轻辱。先料理如意和杏儿的后事吧。”
沈青禾对着陆老夫人,屈膝行了一礼,不发一言,转身,挺直背脊,一步步走出这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
风雪更大了,扑打在她脸上,冰冷刺骨。身后,是将军府的灯火与混乱,前方,是茫茫的雪夜与未知的险途。
她知道,这件事,绝不会就此了结。杏儿的死,只是一个开始。真正的风暴,恐怕还在后面。
而她和陆沉之间,那本就脆弱的、仅存于名义上的最后一点关联,也在今夜,被这阴谋与猜忌,彻底斩断,碾碎成泥。
从此,是真真正正的,陌路了。
第五章 余波
沈青禾回到沈家老宅时,已是深夜。雪下得紧了,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寂静得只剩下车轮碾压积雪的咯吱声和风声呼啸。
碧珠和福伯一直提心吊胆地守着门,见她全须全尾地回来,皆是松了一口气,又见她脸色苍白如纸,身上带着寒气与挥之不去的疲惫,心又揪了起来。
“小姐,您可算回来了!没事吧?”碧珠忙上前扶她,触手一片冰凉。
沈青禾摇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热水备好了吗?我想沐浴。”
泡在热气氤氲的浴桶里,冰冷僵硬的四肢才渐渐回暖。沈青禾闭上眼,脑海中却不断闪过将军府书房外陆沉那双赤红暴戾的眼,柳如意院里隐约的哭声,杏儿“投井”的消息,以及陆老夫人那复杂疲惫的目光。
一环扣一环,步步紧逼,目的明确——就是要将柳如意小产的罪责,死死扣在她沈青禾头上。
是谁?柳如意自导自演?她舍得用自己好不容易怀上的孩子做筹码?风险未免太大。陆府中其他与柳如意有仇怨的妾室或下人?可有这般缜密心思和狠辣手段?还是……府外之人?
那封匿名信,再次浮上心头。送信人提醒她注意香料,显然知道内情。是善意提醒,还是故意引她入局,好在关键时刻倒打一耙?
思绪纷乱如麻。她知道,此刻自己绝不能乱。对手在暗,她在明,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沐浴更衣后,沈青禾唤来碧珠和福伯,将今夜在将军府的遭遇简要说了一遍,略去了陆沉那些伤人的话语和细节,只强调了杏儿遗书和“外人指使”的指向。
碧珠气得浑身发抖:“他们、他们这是血口喷人!小姐您好心去看望,他们倒打一耙!那个柳姨娘,肯定是她自己没福气保不住孩子,就来陷害小姐!”
福伯面色凝重:“大小姐,此事非同小可。杏儿一死,死无对证,遗书又指向不明,将军府若执意要追究,对您极为不利。尤其……老爷如今不在京中。”人走茶凉,沈崇文被贬离京,影响力大不如前,而陆沉却是圣眷正隆的实权将军。
“我知道。”沈青禾揉了揉眉心,“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福伯,明日一早,你悄悄去打听两件事:第一,杏儿投井的具体情形,可有仵作验看?遗书原件在谁手中?内容是否只有‘外人指使’四字?第二,柳姨娘胎象不稳是何时开始,期间接触过哪些人,用过哪些东西,尤其是香料来源,除了府中采买,可还有别的途径?”
福伯点头:“老奴明白。只是……将军府如今定是守得铁桶一般,怕是难打听。”
“尽力即可,小心为上,不要暴露是我们的人在打听。”沈青禾叮嘱,“另外,碧珠,你明日去仁安堂陈掌柜那里,再问问,除了杏儿,近期可还有将军府其他人去抓过药或问过香方?特别是……与安胎或活血相关的药材。”
碧珠应下。
吩咐完毕,沈青禾独自坐在灯下,毫无睡意。她知道这些调查很可能徒劳无功,对手既然敢这样做,必定已将线索清理得差不多。但她必须做点什么,不能干等着对方下一招。
窗外风雪呼啸,更漏声声。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无眠。
接下来的几日,盛京看似平静,暗地里却因将军府这桩“姨娘小产、丫鬟自尽”的案子,泛起了不小的涟漪。官宦后宅,这种阴私之事并不罕见,但牵扯到刚刚和离的前夫人,还是颇有谈资。
沈青禾闭门不出,谢绝一切来访。福伯和碧珠打听回来的消息,零碎而令人沮丧。
杏儿的尸首已由官府简单验过,确系溺水而亡,死亡时间与投井时间吻合,身上无其他伤痕。遗书原件在陆沉手中,据说除了承认换香和提及“外人”,并无具体指认。柳如意自小产后便卧床不起,以泪洗面,陆沉告假数日,陪伴在侧,将军府门禁森严,下人噤若寒蝉。
至于香料来源,府中采买记录干干净净,柳如意院中剩余的香料也经大夫查验,并无问题。那盒关键的、沈青禾“送”的凝神香,依旧下落不明。而仁安堂那边,陈掌柜仔细回忆,除了杏儿,并未有其他将军府的人去问过特殊的香方或抓过可疑的药材。
线索似乎真的断了。所有的矛头,都若隐若现地指向沈青禾这个“外人”,却又缺乏一锤定音的证据。
沈青禾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对方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或者,在酝酿更致命的一击。
果然,腊月二十八,年关迫近,一道旨意突然降下:皇帝体恤镇远将军陆沉丧子之痛,准其在家休沐至元宵后。同时,宫中赐下珍稀药材补品若干,以示抚慰。
这份“体恤”,看似恩宠,实则微妙。陆沉年轻力壮,丧的又只是一个未出世的庶子,何至于需要休沐近二十日?这更像是一种变相的“闲置”观察。联想到前不久陆沉在朝中因边境军饷拨付问题,与户部几位官员有些龃龉……
沈青禾听到消息时,正在核对年礼单子。她笔尖一顿,敏锐地察觉到,这件事的影响,恐怕已经超出了后宅阴私的范围,开始波及前朝。
陆沉被变相“禁足”府中,心情定然糟糕透顶。而柳如意小产之事,至今未查出“真凶”,他心中的怒火和憋闷无处发泄,会迁怒于谁?
答案不言而喻。
果然,当日下午,将军府便派来了管事,态度倨傲地递上一份清单,说是奉将军之命,来取回当年沈青禾出嫁时,陆家下的聘礼中,几件“御赐之物”和“祖传之宝”,言下之意,沈青禾既已和离,这些代表两家姻亲关系的东西,理应归还。
沈青禾看着那份清单,上面罗列的物品,诸如赤金镶嵌宝石头面、前朝古画、羊脂玉如意等,确实贵重,也确实是当年聘礼中的一部分。但聘礼乃男方赠予,女方陪嫁亦丰,且和离时她并未带走陆家额外补偿,如今再来索要聘礼,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分明是故意刁难,折辱于她。
“大小姐,这……”福伯气得胡子发抖,“欺人太甚!”
沈青禾面色平静,接过清单看了看,对那管事的道:“这些东西,我记得。不过,按照《大周律·户婚》,和离者,聘礼嫁妆各归其主,若无疑义,不予追索。陆将军可是对和离书有疑义?若有,可呈送官府裁定。若无,”她抬起眼,目光清冷,“这些东西已计入我的嫁妆,五年间或用于府中开支,或赠与亲友,或年久损耗,如今怕是难以原物奉还了。将军若执意要取,不妨列出折价,我按市价折算银钱,如何?”
那管事没料到她会搬出律法,且如此镇定,一时语塞,强横道:“这是将军的意思!沈娘子还是爽快些好,免得伤了最后的情面!”
“情面?”沈青禾轻轻重复,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弄,“我与将军府,还有何情面可言?东西,我拿不出原物。银钱,我可以给。若将军不满意,”她将清单缓缓推回去,“那就只好,公堂上见了。正好,我也有些疑问,想请教京兆尹大人,比如,贵府姨娘小产之事,那‘外人指使’的罪名,到底该如何定论?”
管事脸色一变,显然没料到她如此强硬,甚至敢反将一军。他死死盯着沈青禾,半晌,冷哼一声,抓起清单:“沈娘子好自为之!我们走!”
看着将军府的人悻悻离去,福伯和碧珠都松了口气,却又更加忧虑。
“小姐,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碧珠道。
“我知道。”沈青禾走到窗前,看着阴沉的天空,“他们这是在试探我的底线,也是在一步步逼迫,想让我慌乱,出错,或者……主动认下那莫须有的罪名。”
她转过身,目光坚定:“越是如此,我们越要稳得住。年关照常过,该送的礼一份不少,该收的礼坦然受之。铺子田庄,正常经营。我倒要看看,他们还能使出什么手段。”
话虽如此,沈青禾心里却清楚,陆沉此举,只是一个开始。他失了孩子,又遭皇帝变相申饬,心中愤懑,急需一个出口。而她,这个“恶毒”的前妻,无疑是最好的发泄对象和替罪羊。接下来,恐怕会有更多明枪暗箭。
她必须做好最坏的打算。
除夕夜,沈家老宅只简单布置,主仆几人围坐吃了顿团圆饭,便各自守岁。没有往年在将军府的繁华喧闹,也没有那些虚情假意的应酬,反而有种难得的宁静。
沈青禾独自坐在暖阁里,听着远处隐约传来的爆竹声,手中握着一枚温润的青玉环佩。这是母亲留给她的,说是能保平安。她摩挲着玉佩,想起远在南方的父母,心头酸涩。今年,注定无法团圆了。
她又想起那封匿名信。送信人……究竟是谁?是敌是友?此刻又在何处?
正思忖间,碧珠轻手轻脚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神色古怪:“小姐,刚才有个小乞儿在角门塞了这个,说是有人给沈娘子的年礼。”
锦盒普通,没有任何标记。
沈青禾心头一紧,接过,示意碧珠退下。她小心打开盒子,里面没有信笺,只有一小截烧焦的、看不出原样的香料残骸,以及一枚小小的、毫不起眼的铜钥匙。
香料残骸?钥匙?
沈青禾拿起那截焦黑的香料,仔细辨认,隐约能闻到一丝极淡的、奇异的甜腻气息,与她记忆中柳如意身上那浓烈的香气截然不同。这难道是……杏儿换掉的那种禁香?
钥匙又是开什么的?
送这“年礼”的人,无疑就是之前的匿名信作者。他(或她)在向她暗示什么?提供线索?还是又一次诱导?
沈青禾将东西放回锦盒,锁进抽屉最深处。这潭水,比她想象的更深,更浑。她感觉自己正站在悬崖边上,四周迷雾重重,脚下是看不见的深渊。
这个年,注定过不安生了。
元宵节刚过,一个爆炸性的消息如惊雷般在盛京炸开:镇远将军陆沉,上书皇帝,痛陈前妻沈氏因妒生恨,指使丫鬟以香料毒害其妾室柳氏,致其小产,一尸两命(柳如意因小产伤了根本,缠绵病榻,于正月十二香消玉殒),丫鬟杏儿事后愧疚自尽。陆沉自请治家不严之罪,并恳请朝廷严惩凶手,以正家风,以慰亡魂!
奏折内容不知被谁泄露出来,一时间,满城哗然。
将军府前夫人毒害妾室子嗣,致人死命!这已不是简单的后宅阴私,而是涉及人命的刑事重案!虽然陆沉的奏折中,仍用了“疑”、“指使”等字眼,但那份言之凿凿的悲愤,以及柳如意之死的“事实”,足以将沈青禾推向风口浪尖,成为千夫所指的毒妇。
几乎在消息传开的同一时间,京兆尹衙门的差役,便持着文书,来到了沈家老宅门前。
“沈氏青禾,涉嫌谋害人命,奉府尹大人令,带回衙门问话!”为首的捕头声音洪亮,引来无数街坊百姓围观。
沈青禾站在门内,看着外面明晃晃的刀枪和捕快冰冷的面孔,心沉到了谷底。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而且,来得如此猛烈,如此决绝。陆沉这是彻底撕破了脸,要将她置于死地。
碧珠和福伯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挡在沈青禾身前。
“小姐,不能去啊!”
“大小姐,老奴去击鼓鸣冤!”
沈青禾轻轻拨开他们,走上前,面对捕头,神色平静无波:“差爷,我随你们去。只是,我沈青禾从未做过伤天害理之事,此去衙门,正好将此事辩个明白。”
捕头见她如此镇定,倒有些意外,语气稍缓:“沈娘子,请吧。”
沈青禾回头,对碧珠低声道:“记住我之前交代你的话。还有,我书房左边抽屉最下层,那个锦盒,收好。”然后,她整了整衣衫,挺直脊梁,一步步走出沈家老宅,走向那未知的、凶险的公堂。
围观的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目光中有好奇,有鄙夷,有幸灾乐祸。
沈青禾目不斜视,心中一片冰封的冷静。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此刻才正式开始。
陆沉,柳如意,还有那躲在幕后的黑手……你们想要的,恐怕没那么容易得到。
而我沈青禾,也绝不会任人宰割。
风雪已停,但盛京的天空,依旧阴沉得可怕。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第六章 公堂
京兆尹衙门公堂之上,气氛肃杀。虽是问话,却已摆开三班衙役,水火棍杵地,威喝低沉。
沈青禾一身素衣,立于堂下,身形单薄却笔直。她未戴枷锁,这已是京兆尹看在沈家昔日清名份上,留的一分体面。
堂上,京兆尹周大人面色沉凝,翻阅着案卷。陆沉的诉状言辞激烈,悲愤溢于纸面,指控沈青禾因妒恨指使杏儿下药,致柳如意小产而亡,杏儿事后自尽。此外,还附上了所谓沈青禾赠送“凝神香”的人证(柳如意生前口述,有丫鬟作证听闻)、杏儿遗书(虽未直指沈青禾,但“外人”二字引人遐想),以及将军府大夫查验香料残留的证词。
人证物证看似环环相扣,却又都差了最关键的一环——直接证据。
“沈氏,”周大人放下卷宗,声音平稳,“镇远将军陆沉状告你指使丫鬟杏儿,以禁香谋害其妾室柳氏,致其一尸两命。杏儿遗书提及‘外人指使’,柳氏生前指认你曾赠其可疑香料。你有何话说?”
沈青禾敛衽一礼,声音清晰,不卑不亢:“回大人,民女冤枉。民女与陆将军和离之后,便搬回沈家老宅,闭门谢客,与将军府再无往来。所谓赠香一事,纯属子虚乌有。民女离府时,所有私人物品皆有清单,并无‘凝神香’之物,此事可由民女丫鬟碧珠与将军府管事当面对质。杏儿遗书语焉不详,仅‘外人’二字,岂能定民女之罪?至于柳姨娘小产,民女深表遗憾,但此事与民女绝无干系,恳请大人明察。”
周大人捋须,看向一旁陪审的陆沉:“陆将军,沈氏所言,你可有异议?那‘凝神香’现在何处?可有沈氏赠香时,旁人目睹或留有信物?”
陆沉一身官服,面容冷硬,眼中布满血丝,既有丧子失妾之痛,更有被逼至角落的阴鸷。他上前一步,沉声道:“大人,那凝神香乃沈氏私下所赠,如意谨慎,未敢使用,存放于妆匣。不料事发后,妆匣内此香不翼而飞,定是有人做贼心虚,销毁证据!至于人证,如意贴身丫鬟可作证,曾听如意提及沈氏赠香赔礼。杏儿遗书虽未直言,但府中上下皆知,沈氏因和离之事对如意心怀怨恨,除她之外,还有哪个‘外人’有此动机与能力?”
“动机?”沈青禾忽然抬眸,目光清冽如冰,直视陆沉,“将军口口声声民女有动机,无非是因和离。可将军是否忘了,和离书是将军亲手所拟,民女含笑签下。若心怀怨恨,当时便可纠缠不休,何须等到离府之后,再行此险招?此其一。其二,民女若真有心害人,为何要用自己精通且易被追查的香料?岂非自投罗网?其三,杏儿既是受指使,事成之后为何不逃,反而留下指向不明的遗书自尽?如此不合常理,大人不觉得蹊跷吗?”
她语速平缓,逻辑清晰,每一个反问都敲在关节上。公堂上不少衙役和旁听的胥吏暗暗点头。
陆沉被问得一滞,随即怒道:“巧言令色!你分明是算准了香料无踪、杏儿已死,死无对证,才敢如此狡辩!周大人,此妇心机深沉,手段毒辣,万万不可被她蒙蔽!”
周大人眉头紧锁。此案确实棘手。陆沉是朝廷大将,丧子失妾,悲愤之情不似作伪,提供的线索也看似连贯。但沈青禾的反驳同样有力,关键证据缺失,仅凭旁证和动机推测,难以定罪。更何况,沈青禾是前户部尚书之女,即便沈崇文被贬,余威犹在,且沈家清流名声不错,若无铁证,贸然定罪,恐惹非议。
“陆将军少安毋躁。”周大人沉吟片刻,“沈氏所言亦有道理。此案疑点颇多,尤其是关键物证‘凝神香’下落不明,杏儿遗书未能直指真凶。本官需详加勘查。”他看向沈青禾,“沈氏,依律,你涉此重案,需暂且收监候审……”
话音未落,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喧哗。
“大人!大人!有急报!”一个衙役气喘吁吁跑进来,手里捧着一封公文,“刑部、大理寺联署行文!”
周大人一怔,接过公文迅速浏览,脸色微变。公文内容大意是,此案涉及朝廷命官家眷,影响甚大,着京兆尹仔细审理,在未获确凿证据前,不得对嫌疑人沈氏用刑或长期羁押,可酌情取保候审,但需严加看管,随传随到。
这分明是有人插手了!而且来头不小,直接动用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关系。周大人心中了然,深深看了一眼堂下神色平静的沈青禾。这位沈娘子,恐怕也不像表面看起来那般孤立无援。
“咳,”周大人清了清嗓子,“既然有上峰关照……沈氏,本官念你乃女流,且案情未明,准你取保候审。着你交保银五百两,于家中静候传讯,不得离京,不得与相关人等串供。否则,严惩不贷!”
陆沉闻言,脸色骤变:“周大人!这……”
“陆将军!”周大人打断他,语气带上一丝官威,“本官依法办案。此案疑点重重,确需详查。将军放心,本官定会追查到底,给你一个交代。退堂!”
惊堂木落下。
沈青禾暗暗松了一口气,手心已是一片冷汗。那封突如其来的公文,是谁的手笔?父亲远在任上,恐怕难以如此迅速调动刑部和大理寺。苏娘子?她一个商贾,绝无此能量。
她敛下心中疑惑,上前办理取保手续。五百两保银不是小数目,但她早有准备。碧珠和福伯候在外面,见她出来,忙迎上去,眼眶通红。
陆沉站在公堂一侧,死死盯着沈青禾,眼神阴鸷得仿佛要滴出水来。他没想到,眼看就要将这毒妇下狱,竟横生枝节!刑部、大理寺……沈家竟还有这般能耐?还是说,这贱人攀上了别的靠山?
“沈青禾,”陆沉压低声线,带着淬毒般的恨意,“你以为这就完了?只要我陆沉在一日,定要你血债血偿!”
沈青禾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深处却似有冰棱折射的冷光。
“陆将军,”她声音很轻,却清晰无比,“害死柳姨娘和你孩儿的真凶,或许正在暗处看着你。望你好自为之,莫要……再做他人棋子,徒惹笑话。”
说罢,再不看他,扶着碧珠的手,径直离去。
陆沉僵在原地,咀嚼着她最后那句话,心头疑云与怒火交织翻腾,几乎要炸裂开来。
回到沈家老宅,关上门,碧珠再也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小姐,吓死奴婢了……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冤枉您!”
福伯也老泪纵横:“大小姐,受委屈了。老奴这就给老爷写信……”
“不必。”沈青禾揉了揉眉心,疲惫中带着一丝锐利,“父亲远水解不了近渴,写信只会让他徒增忧虑。今日公堂之事,你们也看到了,暗中有人相助。只是不知是福是祸。”
她想起那封匿名信和除夕的“年礼”。送钥匙和香料残骸的人,与今日出手干涉刑部、大理寺的,是否是同一人?若是,他(她)目的究竟何在?
“碧珠,我让你收好的锦盒呢?”
碧珠忙去取来。沈青禾打开,看着那截焦黑的香料和铜钥匙,若有所思。
“小姐,这钥匙是开什么的?”碧珠问。
沈青禾摇头:“不知。但这香料残骸,或许是个突破口。”她小心捏起一点焦黑碎末,包在纸里,“福伯,你明日悄悄去找陈掌柜,让他看看,这究竟是什么香,有何功效,可能产自何处。记住,千万小心。”
“是。”
“另外,”沈青禾沉吟,“今日公堂上为我说话的那位周大人,似乎并非完全偏袒陆沉。或许,我们可以设法递个话,将我们掌握的疑点,比如柳如意主动寻浓香、杏儿死得蹊跷等,透露给周大人知道。当然,不能直接出面,要想个稳妥的法子。”
福伯点头:“老奴明白。京兆尹衙门的王师爷,与老奴有一面之缘,或许可以试试。”
“小心为上。”
沈青禾知道,自己此刻如履薄冰。陆沉绝不会罢休,幕后黑手也在暗中窥视。她能依靠的,只有自己有限的智慧和手中零星的线索,还有那不知是敌是友的“神秘人”。
接下来的几日,沈家老宅外多了些形迹可疑的盯梢之人,显然是陆沉派来的。沈青禾闭门不出,静待消息。
福伯通过王师爷,将一些疑点辗转递到了周大人案头。陈掌柜那边也传来消息:那香料残骸,经他辨认,是一种来自西南边陲的稀有迷香,名为“绮罗引”,少量有安神之效,但若与某些活血药物混合熏燃,长期吸入,极易导致孕妇气血紊乱,胎动不安,甚至流产。此香昂贵且管制极严,京中鲜少流通。
“绮罗引”……沈青禾记下了这个名字。柳如意一个深宅妾室,如何能得到这种稀有禁香?杏儿一个丫鬟,又从哪里得来?这背后,必然有一条隐秘的渠道。
而那把铜钥匙,依旧毫无头绪。
就在沈青禾苦苦思索之际,转机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到来。
这日,碧珠从外面采买回来,神色慌张又带着几分神秘,凑到沈青禾耳边低语:“小姐,奴婢刚才在街上,好像……好像看到杏儿了!”
沈青禾心头一震:“你看清楚了?确定是杏儿?她不是已经……”
“奴婢起初也以为眼花了,”碧珠急道,“但那身形、走路的姿态,真的一模一样!虽然穿着粗布衣裳,戴着包头,可侧脸那痣的位置……奴婢不会认错!她好像进了西城‘永丰’当铺旁边的一条小巷子!”
杏儿没死?!那投井的尸首是谁?
沈青禾豁然起身,心跳如鼓。如果杏儿没死,那所谓的“投井自尽”就是彻头彻尾的骗局!遗书也是假的!整个案子,根本就是一场精心策划的诬陷!
“碧珠,你确定没被人跟踪?”
“奴婢很小心,绕了路才回来的。”
沈青禾在屋内踱步。这是个至关重要的线索,也可能是极其危险的陷阱。若杏儿真没死,找到她,或许就能揭开真相。但万一这是对方故意引她上钩呢?
权衡片刻,沈青禾下定决心。机会稍纵即逝,纵然是陷阱,也得去探一探。
“碧珠,你去叫福伯,让他安排两个绝对可靠、身手好的护院,要生面孔。我们今晚去西城看看。”
“小姐,您要亲自去?太危险了!”
“我必须去。”沈青禾目光坚定,“这是洗刷冤屈最好的机会。放心,我们只是去确认,不会贸然行动。”
夜幕降临,盛京宵禁之后,街道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梆子声远远传来。沈青禾换了深色粗布衣裙,用布巾包住头脸,在两名护院和碧珠的暗中护卫下,悄然从老宅后门离开,避过盯梢,绕道前往西城。
永丰当铺旁的小巷狭窄肮脏,是贫民聚集之地。按照碧珠白天的记忆,他们找到巷子深处一个破败的小院。院里没有灯光,寂静无声。
护院先翻墙进去查探,片刻后回来低声道:“小姐,院里没人,但屋内有近期住过的痕迹,灶灰还是温的。”
跑了?沈青禾蹙眉。是巧合,还是对方警觉?
“仔细搜搜,看有没有留下什么线索。”她低声道。
几人进去,借着微弱的月光和随身火折子,快速搜索。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张破床,一张瘸腿桌子,地上有些杂物。
碧珠眼尖,在床底角落发现一个揉皱的纸团,展开一看,上面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东市,胡记香料铺后巷,卯时三刻。”
胡记香料铺?沈青禾记得,那是京城一家不大不小的香料铺子,似乎……与将军府有些生意往来?至少,将军府日常用的普通香料,有一部分是从那里采购的。
纸团上的字迹潦草,像是匆忙写就,或许是杏儿留下的?指向胡记香料铺后巷,约定卯时三刻(清晨五点多)……这是接头地点和时间?
“小姐,怎么办?”碧珠问。
沈青禾捏着纸团,心中飞速盘算。去,风险极大,可能是圈套。不去,线索可能就此中断。
“先回去。”她当机立断,“此地不宜久留。明日……我亲自去胡记香料铺附近看看。你们不必跟得太近,远远照应即可。”
她知道这很冒险,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真相,似乎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回到老宅,已是后半夜。沈青禾毫无睡意,反复看着那张纸团。这线索来得太巧,像是有人故意送到她面前。是那个“神秘人”吗?他究竟想让她看到什么?
无论如何,明日东市,必须走一趟。
天色将明未明,沈青禾再次换上不起眼的装扮,只带了碧珠一人,悄悄出门。两名护院远远跟在后面掩护。
东市此时已有早起的摊贩开始忙碌。胡记香料铺还没开门,后巷更是僻静。
沈青禾和碧珠装作路过,在巷口一个卖早点的摊子坐下,要了两碗豆浆,默默观察。
卯时三刻将至。
巷子里依旧寂静,只有寒风吹过破窗纸的呼啦声。
忽然,一个穿着灰色棉袄、头戴毡帽、身形瘦小的人影,鬼鬼祟祟地从巷子另一头溜了进来,左右张望,似乎在等人。看那身形侧影,与碧珠昨日所见极为相似!
是杏儿?
沈青禾的心提了起来。
就在此时,异变突生!
几个彪形大汉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直扑那灰色人影!那人影惊叫一声,是女声!她转身想跑,却被一把捂住嘴,迅速拖向巷子深处!
“救——”呼救声戛然而止。
是灭口!沈青禾瞳孔骤缩。
“小姐!”碧珠吓得抓住了她的胳膊。
沈青禾猛地站起,意识到这是个陷阱!对方故意放出杏儿没死的消息,引她来此,然后当着她的面“处理”掉杏儿,既可以彻底灭口,又可以坐实她“心虚跟踪、意图灭证”的罪名!说不定附近就有陆沉或衙门的人等着抓现行!
“走!”她低喝一声,拉起碧珠,转身就往早点摊外走。
然而,已经晚了。
巷子口,陆沉一身便服,带着几个家将,面色阴沉地堵在那里,正好撞见沈青禾主仆从早点摊匆匆离开。
“沈青禾!”陆沉眼中寒光迸射,咬牙切齿,“果然是你!你竟敢跟踪至此,还想对杏儿不利?人赃并获,你还有何话说!”
他身后,两个家将押着那个被打晕的灰衣人走过来,扯下毡帽,露出一张苍白惊恐的脸——正是杏儿!
杏儿看到沈青禾,眼神剧烈闪烁,嘴唇哆嗦,却不敢说话。
“陆将军好手段。”沈青禾稳住心神,冷眼看着眼前一幕,“用杏儿做饵,引我入彀,再演一出抓贼拿赃。只是不知,将军如何解释,本该‘投井自尽’的杏儿,为何会活生生出现在此?又为何会被人当街掳掠灭口?究竟是谁,想让她永远闭嘴?”
陆沉脸色铁青:“休要颠倒黑白!分明是你贼心不死,不知从何处得知杏儿藏身之所,欲来灭口,被我当场撞破!杏儿,”他转向杏儿,厉声道,“你说,是不是这毒妇指使你害了如意,又逼迫你假死脱身?如今见事情可能败露,又来杀你灭口?”
杏儿浑身抖如筛糠,看看陆沉,又看看沈青禾,眼中满是绝望和恐惧。
沈青禾知道,此刻杏儿无论说什么,都可能被陆沉引导成对她不利的证词。她必须抢占先机。
“杏儿,”沈青禾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你想清楚。害死柳姨娘的真凶,真的在乎你的死活吗?今日若不是陆将军‘恰巧’赶到,你此刻已是死人一个。你为他们卖命,他们却要杀你灭口。值得吗?现在说实话,或许还能有一条生路。若继续执迷不悟,”她目光扫过陆沉和他身后的家将,“你以为,你还能活到公堂上作证的那一刻吗?”
这话,既是对杏儿说的,也是对陆沉的一种警告和暗示——你身边的人,未必可信;你抓到的,未必是真凶。
杏儿脸色惨白如纸,忽然崩溃般大哭起来:“我说!我都说!是……是有人逼我的!不是我自愿的!姨娘……姨娘也是被骗的!”
“杏儿!胡说什么!”陆沉身后一个家将模样的人厉声喝止,上前一步。
就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京兆尹衙门办案!闲杂人等闪开!”
周大人竟亲自带着一队衙役赶到了!他面色严肃,目光扫过现场众人,尤其在看到活生生的杏儿时,眼中精光一闪。
“本官接到密报,称此地有人命关天之要犯现身,特来查看。”周大人看向陆沉,“陆将军,这是怎么回事?杏儿不是已死吗?为何在此?沈氏又为何在此?”
陆沉没想到周大人会来得这么快,一时语塞。
沈青禾心念电转,立刻上前行礼:“周大人明鉴!民女昨夜得知杏儿可能未死,且藏身于此,恐其中有诈,事关民女清白,故冒险前来查探。果然见到杏儿被人掳掠灭口,幸得陆将军‘及时’赶到阻止。如今杏儿未死,可见所谓‘投井自尽’纯属捏造,遗书亦是伪造!此案分明是有人蓄意构陷民女,请大人为民主持公道!”
她将“及时”二字咬得略重,目光意有所指地掠过陆沉和他身后那个神色紧张的家将。
周大人何等精明,立刻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他看向瑟瑟发抖的杏儿,沉声道:“杏儿,你既未死,便随本官回衙门,将事情始末,从实招来!若有半句虚言,大刑伺候!”
杏儿瘫软在地,面无人色,只知道磕头:“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奴婢招,奴婢全都招……”
陆沉脸色变幻不定,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他死死瞪着沈青禾,又看看周大人,知道今日之事,已彻底脱离了他的掌控。
一场公堂对质未能定罪的官司,因为杏儿的“死而复生”和当街被掳,骤然掀开了更深的一角。幕后那只手,似乎也有些坐不住了。
沈青禾知道,真正的较量,此刻才进入最凶险的阶段。但至少,她不再是完全被动挨打。杏儿,将是撕开黑幕的关键。
而那个屡次在关键时刻递送线索、此番又“恰到好处”引来周大人的“神秘人”,究竟是谁?目的为何?沈青禾心中的疑团,越来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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