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曳,洞房内红幔低垂。

  韦小宝没个正形地歪在床沿,拿眼角余光瞥着坐在梳妆台前的阿珂。她一身大红嫁衣,如云青丝散落肩头,烛火映得她侧脸轮廓愈发柔美,只是那双眸子冷得像深秋的潭水。

  “娘子啊,”韦小宝清了清嗓子,嬉皮笑脸道,“咱们总算成了亲,往后你可得好好疼我。我这人虽没什么大本事,但疼老婆是天下第一——”

  “闭嘴。”阿珂的声音轻得像落雪,却带着刺骨的寒意。

  韦小宝讪讪闭了嘴,心里却琢磨开了。这亲事来得突然,说是师父陈近南的主意,为的是化解天地会与阿珂生父李自成旧部的恩怨。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阿珂心里还装着那个郑家公子,肯嫁给自己多半是为了师父的面子。

  窗外忽地一声惊雷,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下来。

  阿珂身子微微一颤,手里的梳子“当啷”掉在地上。韦小宝眼疾手快,一个滑步凑过去,弯腰去捡。就在这时,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窗外掠过。

  “小心!”

  韦小宝几乎是本能地扑向阿珂,将她连人带椅向后一拉。只听“哆哆哆”三声轻响,三枚黝黑的铁蒺藜钉在方才阿珂坐着的位置上,深入木地板半寸有余。

  “什么人!”阿珂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柄短剑,剑身在烛光下泛着青芒。

  韦小宝顺势滚到桌边,一脚踢翻红木圆桌作为掩体,口中骂道:“他奶奶的,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坏老子洞房花烛!”

  话音未落,三道人影破窗而入,黑衣蒙面,手中兵刃寒光凛凛。为首那人身形瘦削,眼神如鹰隼,死死盯着阿珂:“叛贼之女,也配嫁人?”

  阿珂脸色煞白,握剑的手微微发抖。韦小宝心中一动,已知来者必与李自成的旧仇有关。他眼珠子一转,忽然拍手笑道:“哎呀,我当是谁,原来是几位没赶上喜酒的江湖朋友。来来来,咱们喝一杯,有话好说。”

  说话间,他右手悄悄摸向腰间的鹿皮囊——那里有他随身携带的保命法宝:含沙射影、蒙汗药、石灰粉,还有一把填满了弹丸的火枪。

  “油嘴滑舌!”黑衣人冷哼一声,身形暴起,一剑直刺阿珂心口。

  阿珂举剑相迎,双剑相击,迸出点点火星。她虽得独臂神尼真传,剑法精妙,但实战经验不足,加之来敌招招狠辣,不过数合便左支右绌。

  韦小宝见势不妙,甩手就是一把石灰粉。那黑衣人早有防备,袖袍一卷,石灰倒卷回来,呛得韦小宝连打三个喷嚏。

  “他娘的,玩阴的谁不会!”韦小宝恼了,掏出火枪对准那人就要扣动扳机。可就在这一刹那,另外两个黑衣人左右夹击,一人攻他上盘,一人扫他下盘。

  韦小宝手忙脚乱,只得就地一滚,险险避开。火枪脱手飞出,滑到床底下去了。

  那边阿珂已是不敌,肩头中了一剑,鲜血染红嫁衣。黑衣人得势不饶人,剑尖一抖,直取她咽喉。

  “阿珂!”韦小宝脑子一热,不知哪来的勇气,竟不管不顾扑了上去,用身子挡在阿珂前面。

  剑尖在离他胸口三寸处停住了。

  黑衣人眼中闪过一丝异色:“你找死?”

  韦小宝额头冷汗直冒,腿肚子直打颤,嘴上却硬气:“她是我老婆,你要杀她,先杀我!”

  阿珂怔住了。她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这个背影——不算高大,甚至有些单薄,平日里油嘴滑舌没个正经,此刻却在微微发抖。可就是这么一个胆小如鼠的人,竟愿意用命护着她。

  “好一对恩爱夫妻。”黑衣人冷笑,“那便成全你们!”

  剑光再起。

  千钧一发之际,房门“轰”的一声被撞开,一个独臂身影如大鸟般掠入,袖中拂尘一卷,缠住黑衣人长剑,顺势一带,那人连退三步。

  “师父!”阿珂惊喜叫道。

  独臂神尼面色冷峻,拂尘一抖,已将两个扑上来的黑衣人逼退。她独臂使拂尘,招式却精妙绝伦,如行云流水,不过十招,三个黑衣人已险象环生。

  为首那人见势不妙,虚晃一剑,喝道:“走!”

  三人破窗而出,消失在夜雨中。

  独臂神尼并未追赶,转身查看阿珂伤势。伤口不深,只是皮外伤。她又看向韦小宝,目光复杂:“你倒有几分胆色。”

  韦小宝擦了把汗,赔笑道:“神尼夸奖,夸奖。那个...您老人家怎么来了?”

  “我若不暗中跟着,今夜你们怕是凶多吉少。”神尼淡淡道,从怀中取出金疮药递给阿珂,“这些人不会善罢甘休。李自成当年结下的仇怨太深,阿珂身份既已暴露,怕是永无宁日。”

  阿珂低头不语,默默包扎伤口。烛光下,她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阴影,不知在想些什么。

  神尼看向韦小宝,忽然正色道:“韦香主,我有一事相求。”

  韦小宝忙道:“神尼请讲,只要我韦小宝能做到的,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要你带阿珂离开中原,远走高飞。”神尼一字一句道,“去一个没人认识你们的地方,隐姓埋名,过普通人的日子。”

  韦小宝愣住了。他看看神尼,又看看阿珂,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来。

  “师父,我不走。”阿珂忽然抬头,眼中含泪,“我要留在您身边。”

  “傻孩子。”神尼轻抚她的头发,眼中罕见地露出温情,“你已嫁作人妇,该有自己的生活了。江湖恩怨,打打杀杀,不该是你的一生。”

  她又看向韦小宝:“韦香主,你虽出身市井,行事荒唐,但重情重义,临危不惧。阿珂交给你,我放心。”

  韦小宝心头一热,拍着胸脯道:“神尼放心,我韦小宝别的本事没有,但保护老婆那是一等一的!只是...天地会和皇上那边...”

  “陈总舵主那里,我会去说。”神尼打断他,“至于康熙皇帝,他若真念旧情,就该放你自由。”

  窗外雨声渐歇,东方泛起鱼肚白。

  独臂神尼交代完一切,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离去。洞房里又只剩下韦小宝和阿珂两人,满地狼藉,红烛已燃尽最后一滴蜡泪。

  韦小宝挠挠头,看看阿珂,又看看乱七八糟的房间,不知该说什么好。

  阿珂却忽然开口:“你...刚才真的不怕死?”

  韦小宝嘿嘿一笑:“怕,怎么不怕?我韦小宝最怕死了。可不知怎的,看到你有危险,这腿就不听使唤,自己就冲过去了。”

  阿珂静静看着他,烛火在她眼中跳动。许久,她轻声道:“谢谢你。”

  这一声“谢谢”,轻如蚊蚋,却让韦小宝心头狂跳。他搓着手,难得地有些不好意思:“那个...娘子啊,你看天也快亮了,咱们是不是该...歇息了?”

  阿珂脸一红,别过脸去:“谁是你娘子。”

  “拜了堂,入了洞房,怎么不是娘子?”韦小宝凑近些,嬉皮笑脸道,“再说了,刚才神尼可把你托付给我了,你要不认账,那可是不孝哦。”

  阿珂瞪他一眼,却没有反驳。她走到窗边,望着渐渐亮起的天色,轻声道:“我们要去哪里?”

  韦小宝眼睛一亮,知道她这是答应了,忙道:“天下之大,哪里去不得?咱们先去扬州看我娘,然后乘船出海。我听洋教士说过,海外有仙山,有异国,咱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买个大宅子,生一堆娃娃...”

  “谁要跟你生娃娃!”阿珂啐了一口,脸上飞起红霞。

  韦小宝哈哈大笑,心中说不出的畅快。他看着阿珂在晨光中的侧影,忽然觉得,这一夜的刀光剑影,挨得值了。

  雨过天晴,东方既白。韦小宝收拾细软,阿珂默默将染血的嫁衣叠好,换上一身寻常布裙。当她摘下发间金钗时,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它收进了包袱最底层。

  “走吧。”她轻声道。

  韦小宝背起行囊,推开房门。晨光涌进来,照亮了满地狼藉,也照亮了前路。

  两人并肩走出客栈,融入早起的人群。韦小宝忽然握住了阿珂的手。阿珂身子一僵,却没有挣开。

  “娘子,”韦小宝压低声音,在她耳边道,“等咱们安顿下来,我再补你一个像样的洞房花烛夜。”

  阿珂耳根通红,狠狠掐了他手心一下,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长街尽头,朝阳初升,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江湖路远,恩怨难平。但从此以后,那是别人的江湖了。

  他们的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