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金氏:“可不得这么久。我听毛蛋他妈说,有专门演习的地方,离咱们这边有几百里。你想想参加演习的部队都拉过去,安营扎寨,然后交代他们咋演习,这样也得两三天。”

  杜春分算算时间:“整个机步旅肯定不能一对一的对抗。部队跟部队对抗,最少也得两天。”

  “对啊。”王金氏想想从侄媳妇那儿听来的,“我说一句,你别不高兴。”

  杜春分笑道:“咱们谁跟谁。”

  “那我可就说了。毛蛋他娘也不知道听谁说的,我今儿早上问她演习的事,她嘀咕一句,邵旅长赢的可能性不大。”

  杜春分不禁挑眉,就她知道的,宁阳战区的王牌师跟邵耀宗的机步旅对上也没有十成把握,“别是让他的机步旅跟哪个军较量吧?”

  王金氏摇头:“这咱就不知道了。可能只有等他回来。“

  邵耀宗还没回来,机步旅赢下这场演习的消息就传遍军营,继而传遍家属大院。

  司令申请这场演习的目的一是检测机步旅真正实力,二是看看其他部队近几年有没有松懈,以防苏联大军压境他们无力抵抗。

  临出发前,参与演习的所有人才知道机步旅要对抗的是一个军。

  所有知道此事的军官都认为机步旅此战必败无疑。

  唯有机步旅上至邵耀宗,下到普通的兵都认为没到最后一刻谁也说不准。

  邵耀宗是觉得战场上瞬息万变,以少胜多的例子也不是没有。机步旅的那些兵认为他们这几年无一日懈怠,是宁阳战区最优秀的兵种。为了他们自己,为了机步旅的荣誉,打到只剩最后一人也不能认输。

  打仗嘛,要是还没打就先怂了,那此战必败。

  如果很看不起对方,那此战也必败。

  上过战场的邵耀宗清楚这两个道理。可话又说回来,对手的兵力是他两倍之多,真用人海战术,他们赢的可能性不大。

  邵耀宗在和参谋长等人制定作战计划时,就觉得需要发扬那十六字真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进。

  可对手人数太多,只有三天,没有兵力补给,打消耗战他们消耗不起,只能速战速决。

  常言道,擒贼先擒王。

  邵耀宗是蓝方,对方是红方。

  先前谁也不知道谁是哪方,到了演习地抽签决定的。

  邵耀宗摊开地图,就指红方指挥部所在位置。

  副旅长忍不住说:“那还打什么?”

  邵耀宗瞥了他一眼:“以前没参加过,或者没见过演习吧?”

  副旅长确实没见过也没参加过,因为他都是真刀真枪的跟敌人干。

  邵耀宗道:“司令牺牲,参谋长接手。参谋长和副司令都牺牲,那就由职位最高的军官接手。他们那边一样,我们这边也一样。我们都牺牲,由营长指挥,各营长牺牲由连长接收,直到规定时间。”

  副旅长赶紧问:“那他们是不是也这样想的?”

  邵耀宗颔首:“不是没有可能。”

  “那我们怎么办?”副旅长转向参谋长。

  参谋长想听听邵耀宗的。

  狡兔三窟。

  邵耀宗摊开地图的时候就想好了。

  结果导致对方指挥部被端掉一天,那边地毯式搜索才搜到机步旅指挥部。然而里面没有邵耀宗,也没有参谋长,只有一个警卫排。

  也就是机步旅的指挥中心在别的地方,但身为旅长的邵耀宗身边没有一个警卫。

  这一点传到观战组那边,满室哗然。

  观战组有两拨人,一拨以王保国为首认为蓝方不是没有赢的可能。一方认为红方人数多,红方司令还是老兵,比邵耀宗有经验,邵耀宗必败。

  支持蓝方的信心十足,支持红方的不甘示弱,以至于演习还没开始,他们先搭起擂台——唇枪舌战。

  在战场上可没有放弃警卫排的道理。

  邵耀宗不讲武德。

  王保国直言,“战场上谁跟你讲武德?”

  红方支持者直言:“这是演习。”

  此言一出,他就意识到失言,因为演习还没开始,司令就强调,虽然是演习,也要当成战场。

  观战组不止两个人,红方也不止一个人。红方其他支持者立马说:“红方人多,还有时间,还可以再继续搜。邵耀宗连警卫排都不带,一旦被找到他只能束手就擒。”说完看向王保国。

  观战组的火药味已经够浓,王保国不敢再拱火,怕回头这些人面上过不去恨上邵耀宗,“其实我也想看看邵耀宗躲哪儿去了。”

  蓝方真正的指挥部还没找到,红方因为指挥部被端掉,面上过不去,投重兵搜邵耀宗,导致其他地方薄弱,机步旅的一个营趁机端掉红方近一个师。

  如果在战场上指挥部被端,红方愤怒也不会投重兵搜邵耀宗。只会血洗机步旅,逢人就干。可红方潜意识没把蓝方当成敌人,人数上还碾压对方,自然就轻敌了。

  一个师被端的消息传到观战组,红方的支持者拍案而起,“他邵耀宗真把红方当敌人?”

  王保国道:“同志,还记得这次演习主要目的吗?”

  检验两支部队的真实水平。

  观战组的所有人都知道,这场机步旅赢面不大的演习,倘若机步旅真输了,邵耀宗幸运再幸运也就坐到宁阳战区副司令的位子。

  运气不好,他可能再当几年旅长年龄一到就转业。

  机步旅若是赢了,哪怕邵耀宗被活捉,他也不可能止步旅长。

  红方首长亦然。

  别看只是一场内部演习,这可是十年革命之后全军第一次演习。首都首长都在等结果。所以支持红方首长的那些人才那么激动,一个个才不顾身份地嚷嚷邵耀宗不讲武德。

  邵耀宗当了这么多年兵,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再说了,即使无关升迁,为了证明自己,证明机步旅,他也会认真对待。

  王保国继续说:“邵耀宗也是尊重对手。难不成诸位希望往后蓝方见到红方就鄙视红方?”

  红方的支持者说不出来。

  哪个士兵不想证明自己,不想当将军啊。

  换成他们处在邵耀宗的位子也会全力以赴。

  一直未开口的司令问:“还是没有邵耀宗的消息?”

  守着电台的通讯兵报告:“没有!”

  司令笑道:“这个邵耀宗有两下子。”

  此言一出,观战组的红方支持者顿时不敢再替红方叫屈。

  在观战组的红方支持者焦急地等待中又过去一天,离演习结束只剩十二小时。这期间各有伤亡,差距不大,可观战组所有人都知道红方败了。因为还是没找到邵耀宗的指挥部。

  随着太阳落山又升起,红方最高指挥官变成团长,通讯兵还是没联系上邵耀宗。

  观战组红方的一些支持者认命,心态平和了许多,也有心情问王保国:“你说,他连指挥部的电台都放弃了,这两天两夜靠什么联系?”

  王保国起初也在想这一点。

  红方不傻,先前之所以能确定机步旅指挥部位置,靠的就是频频发出的信号。冲到蓝方指挥部,红方才知道为什么信号那么频繁,因为有人用指挥部的电台在他娘的侃大山!

  王保国道:“他可能一开始就没想过用指挥部的电台联系。”

  此言一出,观摩组的人又忍不住说:“他怎么能这样?”

  王保国:“也没规定必须用指挥部的电台。”

  此次演习只有一个要求,可以受伤,不能有死亡。正是因为这点,红方潜意识没把蓝方当成真正的敌人。

  王保国继续说:“又不是只有指挥部有电台。”

  营与营之间,连与连之间的电台也能联系。

  邵耀宗提前吩咐下去,他用连队的电台联系的话,要想弄清楚他所在位置,就得把这些电台全找出来。

  赶找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万一离得比较近,他用通讯兵,那就更没法找了。

  红方支持者不禁说:“他真当这是战场?”

  王保国瞧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莫名想笑:“幸亏没给咱们搞无线电静默。”

  有人摇头:“说不定就是无线电静默。”

  王保国看一下手表:“还剩三个多小时,甭管什么都快揭晓了。”

  三个多小时对观战组的人来说很慢,对红方来说很快。

  演习不需要把对方全部消灭,占领的地盘多,损伤人数少一方即为获胜。

  随着最后一分一秒结束,双方“活人”差不多,地盘差不多。但在统计人数的时候,还要统计官职。别说红方牺牲的多,即便牺牲人数跟蓝方差不多,只凭蓝方最高指挥官是邵耀宗这个旅长,红方的最高指挥官已到副团长这一点,蓝方就赢了。

  这时邵耀宗还未出现,直到仲裁宣布蓝方获胜,邵耀宗才出来。

  观战组的人过去就看到邵耀宗、副旅长以及参谋长身上穿的都是普通士兵的衣服。

  衣服可以蒙混过去,年龄无法隐藏啊。

  部队后勤搞卫生的工人都知道,年龄越大职位越高。因为升迁有年龄要求,一旦年龄到了还没上去就得专业回家。可以有三十岁的团长,但绝对没有三十岁的老兵。战乱年代,缺兵的情况下除外。

  陆军不像海军要么守岛,要么海上漂,非常辛苦。陆军也不是空军对身体素质要求极高。所以陆军最不缺的就是人。

  这几年裁军主要裁陆军。

  陆军人多基数大,也不缺人才,所以红方支持者才那么在乎一场小规模演习。

  观战组的人本想问他们是怎么躲过去的,看到邵耀宗一众脸上,尤其眼睛和鼻子两边容易暴露年龄的地方都涂的灰不溜秋的,瞬间明白了,哪怕他们亲自带兵,目标敌人指挥部,半道上碰到这么一小股乱糟糟的敌人也不会跟他们过多纠缠。

  又因邵耀宗的指挥部这几天能不用电台就不用电台,发报频率不像一个指挥部,所以红方才频频让他溜了。

  红方见状,不得不认输,红方支持者也服了。

  至于心里怎么想的,邵耀宗不在乎,也没法在乎。

  部队竞争激烈,尤其宁阳军区这种作战队,他敢藏拙,等待他的只有回家。

  稍稍休息,两支部队就集合回去。

  邵耀宗回来那天,不光雪化了,天气也回暖了。

  窝在家里的人出来透透气,不巧看到邵耀宗,纷纷问他怎么赢的。

  正好他跟参谋长同车,他直言都是参谋长的主意。不待参谋长开口,他就躲回家去。

  参谋长很无语,又不能像他一样,否则这些军人家属肯定以为他们赢一次演习就傲的目无下尘。

  机步旅这次大获全胜,已经很惹人羡慕嫉妒,参谋长不敢再给他们旅拉仇恨,就实话实说,演习一开始他没想过放弃指挥部,更别说舍弃电台当诱饵。

  邵耀宗认为舍不得孩子套不住狼。

  副旅长认为赢面不大,不如背水一战。

  三个战场指挥官两个这样认为,参谋长不得不重新考虑,只要躲过去就能扰乱红方军心,还能牵制一部分敌人。

  问题怎么躲。

  红方最不缺的人,完全可以做到五步一岗十步一哨。

  商讨出许多办法都不合适,恰在这个时候警卫员提醒邵耀宗先用饭。

  邵耀宗想到多年前看的兵法——李代桃僵。

  参谋长把大概过程跟众人说一遍,就说:“差不多就是这样。”

  有军人的母亲顿时忍不住说:“真看不出来,邵旅长长得浓眉大眼,脾气也好,他家几个闺女都敢挤兑他,没想到这么有心计。”

  参谋长一听到“心计”两个字,连忙说:“不是心计,这些办法都是老祖宗留下的。比如我们敢舍弃指挥部,就是以前人说的背水一战。让警卫代替他,兵书上也有。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兵法多,熟读兵书,遇到类似的情况往上套就行了。”

  这些人当中有人知道背水一战,李代桃僵,再想想整个过程,顿时忍不住说:“邵旅长不愧是上过军校的,就是不一般。”

  参谋长松了一口气,“要不回头再说?我身上都馊了。”

  邵耀宗能赢不是侥幸也不是他运气好,而是用别人的办法,这些人对这个答案较为满意,不再羡慕,反而意识到知识的重要性。

  不怪上面这些年号召培养高素质军官。

  老杜周末过来一听说邵耀宗带兵出去演习,就意识到这场演习的重要性。

  周六,他估计邵耀宗该回来了,就让司机送他过来。

  邵耀宗不在家,他在写总结报告。写好之后又交给文笔好的军官润色。赶到家天都黑透了。

  老杜已经从杜春分那儿知道机步旅赢了。

  赢固然好,可他一个旅赢一个军太打眼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杜就问:“部队有没有进修的名额?”

  邵耀宗一时没懂:“进修?”

  老杜点头:“我记得十年革命之前,每年都会从部队选一些优秀军官去军事学校学一两年,俗称镀金。你现在是旅长,镀金回来当宁阳战区的军长不现实,可以去小军区当个司令。外调历练几年才有机会上去。一直呆在一个部队,除非你首都有人,否则到顶也就宁阳战区司令。”

  杜春分被他的口气惊得微微张口:“战区司令还小?老杜,你你——”想想他的职位,再想想他以前有机会留在首都,“对你来说确实有点小。”

  老杜看邵耀宗,等着他回答。

  邵耀宗:“我没想那么多。”

  老杜:“那就从今天开始想。回头多留意一下进修的事。一个萝卜一个坑。你有机会上去,别人就得下去。再待下去肯定有人忍不住给你使绊子。没事也能被他们整出点事。”

  邵耀宗没那个本事的话,转业就转业了。他一想到自己不比别人差,回到老家不光要面对邵家人,可能还会时不时碰到林伟杰以及他前妻一家,他就希望在部队待到退休,然后去干部养老大院。

  “那我回头想想。”邵耀宗认真说。

  老杜对他的态度很满意,“我再问问你以前的司令,看看哪个军区的司令年龄到了。不去大军区竞争不会太激烈。”

  杜春分:“还能调回来吗?”

  老杜:“他今年四十四,进修一年也才四十五。四十五当小军区司令,不让他往上升,就得让他当十五年。不论战时还是现在,还是闹革命那些年,都没有十五年的司令。但凡军部那些人要点脸,他都能再往上一步。”

  杜春分放心了:“照你这样说,那进修的名额岂不是挺抢手?”

  老杜:“他现在争取没人争得过他。”

  是了。

  演习刚刚结束,热乎劲儿还没过,即便司令想送他的亲戚,或直系进修,也不好这个节骨眼上跟邵耀宗抢——吃相太难看。

  可谁也没想到计划赶不上变化。

  演习报告刚刚送到首都,部队就收到首都的消息。越南不老实,上面下达了对对越自卫反击作战的命令。

  以防苏联出兵,上面要求跟苏联接壤的几个军区进入一级备战。其中就有宁阳战区。

  命令传下来没几天,正好是周末。

  宁阳没下雪,老杜想吃点热乎的又过来了。

  杜春分问:“部队要求全军备战是不是就没人敢给邵耀宗使绊子?”

  老杜微微点头:“有也不怕。经过这次演习,司令应该知道宁阳战区能打的没几个。苏联真出兵,一定会让机步旅上。这个机会比进修有用。”

  杜春分忍不住说:“苏联真敢大规模进攻?咱们可是有蘑菇云。”

  老杜不禁笑了:“有也不能用。我们用苏联也用,那这个地球就完了。苏联正是知道这点,之前才敢杀咱们的边防兵。不过苏联大规模出兵的可能性不大。”

  杜春分:“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老杜:“宁阳也有苏特。苏联应该已经知道北边这几个战区进入一级备战。再来犯只会两败俱伤。”

  杜春分想想:“要是跟越南南北夹击呢?”

  “你太看得起他。”老杜不由地嗤笑。

  杜春分不禁说:“那么不禁打的话,他们还敢惹咱们?”

  “听说过夜郎自大吗?他们比夜郎大多了。”

  杜春分明白了。

  既然邵耀宗暂时没事,国家也不会出现大动乱,首都稳如泰山,几个闺女不会被殃及,那也该做饭了,“吃挂面还是手擀面?”

  老杜中午在食堂吃的挂面:“手擀面吧。”

  “那我再放点羊肉和白菜叶?”杜春分问。

  老杜笑道:“行。这还没到腊月,农村就开始杀羊了?”

  “不是跟着村里杀羊的后头买的。我让汪振东捎的。九月底就跟他说了。”

  老杜:“这就难怪了。对了,听说大学放假早,甜儿她们快放假了吧?”

  起初甜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假,毕竟去年才恢复高考。去年考上的那些人今年二月份上学,只经历过暑假,还没经历寒假。

  开学后,甜儿找老师打听一下才知道,“甜儿说元旦前后。具体时间还得看学校,上面还没有统一规定。”

  老杜想想大学的情况,缺老师缺的厉害,很有可能早早放假让学生回家:“你再写信问问,我让人去接她们。也不知道瘦了没。”

  甜儿她们确实瘦了,脸上的婴儿肥快没有了。

  好在不是病态的瘦,所以看起来更精神。身材单薄反而显得人高了,仪态好了。

  可她们毕竟虚岁才十七。

  离成年还有两年。

  大概正常人年龄大了都会心软。

  老杜又不是没有人性的人,所以看到她们几个瘦了至少六七斤,心疼的不行。恰好开两辆车来的,索性让司机先回,他带着警卫员去副食店和供销社买一堆不限购的溢价物。

  瓜子糖果炸果子这些是必须的。副食店里有卤鸡酱鸭和香肠。但天气太冷,到家得热一遍。

  往常肯定是甜儿她们动手,老杜瞧着她们那小脸,一个个还没他巴掌大,就撸起袖子自己上。

  甜儿夺走:“爷爷,你歇会儿,我来。”

  老杜:“看不起你爷爷?”

  甜儿可不好意思说这话,“您不知道,这卤鸡拆开了放点开水再放点白菜特别好吃。”

  老杜还真不知道,只能换她来,“你娘跟我说,每人给你们两百块钱,怎么瘦成这样?没舍得花,还是你娘诓我呢?”

  甜儿:“我们倒是想花,也得有地儿花才行。”

  老杜疑惑不解。

  甜儿长叹一口气:“您是不知道我们学校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