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继母18年,180万拆迁款全给亲女,一年后瘫痪被送回。【完结】

  养继母18年,180万拆迁款全给亲女,一年后瘫痪被送回。

  十八年来伺候后妈端茶倒水,老家拆迁分了一百八十万,她一分没给我,全转给了亲闺女"投资理财"。我把她的拐杖递到她面前,说了一句话,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更没想到的是,一年后,那个骗光她钱的亲闺女,推着瘫痪的她找上了我的门。

  林静的手浸在混着洗洁精泡沫的冷水里,那种刺骨的寒意顺着指尖,一点点往骨缝里钻。

  她手里攥着那块不知用了多久的抹布,灰扑扑的,像是她这十八年来怎么擦也擦不亮的生活。

  客厅里传来电视综艺夸张的罐头笑声,夹杂着瓜子壳崩裂的脆响,一下一下,像是有人拿着小锤子在她紧绷的神经上敲打。

  那是她的后妈王秀芬,还有那个毫无血缘关系的妹妹,王婷。

  "姐!厨房水龙头是不是没关紧啊?听着烦死了。"

  王婷的声音穿透了油烟机沉积的油垢,带着一股子颐指气使的娇嗔,还有那股廉价香水试图掩盖却欲盖弥弥彰的刺鼻味儿。

  林静身子僵了一下,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她很想冲出去把那块抹布摔在茶几上,大声质问一句:妈,我这十八年给您当牛做马,端屎端尿,您亲闺女王婷除了过年拎两箱快过期的奶,还干过什么?怎么那一百八十万拆迁款,您就能眼皮都不眨地全都给了她?

  但喉咙像是被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堵住了。

  那股子混杂着委屈、不甘和心酸的苦水,在她嗓子眼里滚了一圈,最终还是硬生生咽回了肚子里。

  她默默转身,用力拧紧了那个有些生锈的水龙头,然后继续跟饭桌上一块干结的油渍较劲。

  指甲抠在桌面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

  这块去不掉的污渍,就像这十八年来缠在她身上的枷锁,怎么甩都甩不掉。

  "姐,你也别怪妈,妈这也是为了你好。"

  王婷踩着那双跟高得吓人的红底鞋,"哒哒哒"地走了过来。她一屁股坐在王秀芬身边,挽着老太太的胳膊,那亲热劲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家久别重逢的模范母女。

  "你一个人孤家寡人的,手里攥着那么多钱不安全。妈把钱放我这儿,那是让我帮着搞投资。钱生钱,利滚利,等到时候赚了大的,还不是咱们姐妹俩平分?"

  林静没回头,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

  她听着王婷在那儿口若悬河地画大饼,心里却像是一片荒原,寸草不生。

  "妈,您说是吧?我最近认识那个金融圈的大佬,那是真有本事,内部渠道,保本高收益!也就是我有这个门路。"

  王秀芬笑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连连点头,眼神里满是对小女儿的宠溺和信任:"对对对,咱们家小婷最能干,认识的都是大人物。妈这钱交给你打理,妈是一百个放心!"

  林静擦桌子的手越来越用力,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一百八十万。

  那是王秀芬老家那栋破土房子的拆迁款。

  昨天刚到账,热乎气还没散呢。

  谁能想到那破地方能拆迁?更没人想到能赔这么多。

  对于在超市站了一整天柜台、一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二,还得养活一个体弱多病后妈的林静来说,这笔钱足以改变她的命运。

  她没想过独吞,甚至都没敢想平分。

  她只是卑微地想着,自己这十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哪怕分给她个零头,哪怕只是用来改善一下现在的居住环境,或者给后妈存着看病,那也是个安慰。

  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钱到账不过二十四小时,这对母女就已经把这笔巨款安排得明明白白。

  全部归王婷。

  一分钱都没给她留。

  给她的只有一句轻飘飘的"留着养老",和一句虚伪至极的"为你好"。

  "姐,晚上弄个红烧排骨吧?妈说嘴里没味儿,想吃肉了。"

  王婷翘着二郎腿,一边嗑瓜子一边发号施令,瓜子皮随手就往地上扔。

  "我今晚就不走了,正好跟妈好好规划规划这笔钱怎么花,给你也那个什么……那个词怎么说来着?哦对,做做资产配置。"

  林静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抹布,重新走到水槽边。

  冰冷的水流再次冲刷着她那双粗糙开裂的手。

  她抬头看向窗外,对面楼宇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似乎都有一个温暖的故事,却唯独没有一盏是属于她的。

  这房子是她租的,老旧的一室一户。

  为了省钱,她和后妈挤在唯一的卧室里。她睡那张翻身都会响的旧木板床,因为后妈腰不好,她就在床边打地铺,这一睡就是十八年。

  十八年前,父亲林建国肝癌去世,头七刚过,王秀芬就哭天抢地地带着行李和小她三岁的王婷找上了门。

  那天的场景,林静这辈子都忘不了。

  王秀芬哭得几乎背过气去,拉着她的手,声泪俱下:"静静啊,你爸走了,我们娘俩也没活路了……这以后可怎么过啊……"

  那时候的林静刚满二十二,父亲治病花光了家底,还背了一身债。

  看着哭得撕心裂肺的继母,她心软了。

  想着父亲在世时,一家人面上还算过得去,她咬着牙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行李箱。

  "妈,您别哭。只要有我林静一口饭吃,就绝不会饿着您。"

  就是这句承诺。

  像一道无形的紧箍咒,死死地勒了她十八年,勒进了肉里,勒出了血。

  为了多挣钱,她白天收银,晚上去烧烤摊帮忙穿串,凌晨还跑过外卖。

  三十二岁那年,好不容易有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对她有意。

  结果一听说她不仅没嫁妆,还带着个要长期供养的后妈,还背着债,对方连夜就跑了。

  媒人把话传回来的时候,一脸的惋惜:"静静是个好姑娘,就是这家庭负担……谁敢娶啊?这是娶了个无底洞回去啊。"

  从那以后,林静就彻底断了念想,把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她的青春,她的血汗,甚至她作为一个女人最基本的幸福,全都填进了王秀芬这个无底洞里。

  王秀芬身体不好,高血压、心脏病、老寒腿,药罐子就没断过。

  而王婷呢?

  这十八年,她谈恋爱、结婚、离婚、再谈恋爱,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从来没正经上过几天班。没钱了就回来哭穷,从王秀芬手里抠钱走。

  王秀芬每次都背着林静偷偷给,几十、几百、几千。

  林静不是瞎子,她都看在眼里。

  她总想着,都是一家人,别计较那么多了。父亲临终前拉着她的手说"一家人要互相扶持",这句话她刻在了骨头上。

  可现在,这不是几百块的小钱。

  是一百八十万。

  这是足以检验人性成色的巨款。

  在这笔巨款面前,她十八年的付出,竟然轻得像一根鸿毛,被毫不留情地吹散在风里。

  "滋啦——"

  热油下锅的声音猛地响起,打断了林静的思绪。

  油烟腾起,瞬间熏红了她的眼眶。

  也许不光是油烟。

  是那种被人当傻子耍了十八年的屈辱感,终于要在这一刻决堤了。

  "静静啊!糖多放点!你也知道小婷那是吃甜不吃苦的命!"

  客厅里传来王秀芬的遥控指挥。

  "知道了。"

  林静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

  她看着锅里的排骨在酱色的汤汁里翻滚,慢慢变得金黄酥脆,就像她那颗在现实的油锅里被反复煎炸的心。

  值吗?

  这个问题,她以前不敢问自己。

  今天,这两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心尖上。

  "姐,好了没啊?饿死了!你做个饭怎么跟绣花似的?"

  王婷趿拉着拖鞋晃到厨房门口,抱着胳膊,一脸的不耐烦。

  林静没理她,机械地挥动着锅铲。

  王婷讨了个没趣,翻了个白眼又回去了,嘴里还嘟囔着:"妈,你看我姐那张脸,拉得跟长白山似的,不知道的以为谁欠她几百万呢。"

  王秀芬压低声音说了句什么,大意又是"你姐就那臭脾气,你少招惹她"之类的和稀泥。

  在她们母女俩的剧本里,王秀芬永远是那个左右为难的老好人,而林静,永远是那个不懂事、脾气臭的配角。

  ……

  饭菜上桌。

  红烧排骨、清炒油麦菜、西红柿蛋花汤。

  "吃饭了。"

  林静摆好碗筷,声音平静得有些吓人。

  王婷一坐下,筷子就直奔那盘排骨,专挑肉多肥嫩的夹。她先给王秀芬夹了一块,又给自己碗里堆成了小山。

  "妈,快尝尝。嗯……还行吧,就是糖还是放少了,不够甜。"

  林静没说话,默默盛了小半碗白饭,夹了几根青菜,低头如同嚼蜡般地吞咽着。

  饭桌上成了王婷的个人演讲秀。

  她唾沫横飞地吹嘘着那个"金融大佬",描绘着并不存在的宏伟蓝图,许诺着以后要带王秀芬去哪里旅游,去哪里享清福。

  王秀芬听得眉开眼笑,满脸红光,仿佛那些好日子已经触手可及。

  "小婷多吃点,你看你最近都瘦了,是不是搞投资太费脑子了?"

  林静扒拉着碗里的白饭,觉得自己就是个多余的透明人。

  是个免费的保姆。

  是个用完了就可以随手丢弃的工具。

  "姐,"王婷忽然话锋一转,施舍般地看向她,"你也别太辛苦了。那个超市的工作辞了吧,一个月累死累活才几个钱?等我这笔投资回本了,我给你在我们公司安排个前台,轻松又体面。"

  那语气,高高在上,充满了优越感。

  林静抬起头,目光在那张妆容精致却难掩刻薄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不用了,我习惯了。"

  "切,不识好人心。"王婷耸耸肩,继续跟王秀芬谈笑风生。

  林静放下碗筷,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我吃饱了。"

  她刚起身要收拾,王秀芬突然叫住了她。

  "那个……静静啊,"老太太脸上堆起一丝讨好又理所当然的笑,"妈这老寒腿最近又犯病了,疼得睡不着觉。上回你陈姐不是推荐那个什么按摩仪吗?我看挺好的,要不……"

  轰——

  林静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那个按摩仪,两千八百块。

  上次逛商场的时候王秀芬看上了,林静当时手里紧,没舍得买,为此老太太还甩了好几天脸色。

  现在,刚拿到一百八十万的拆迁款,转头却要让她这个月薪三千多的人去买个两千八的按摩仪?

  这是什么道理?

  这算盘打得简直震天响!

  意思是那一百八十万跟她林静没关系,是她们母女的私产;而赡养老人、买药买东西,依然是她林静不可推卸的责任?

  林静僵在原地,全身的血液倒流。

  她看着王秀芬那张写满"你应该"的脸,看着旁边王婷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十八年的委屈,在这一刻化作了实质的愤怒。

  她死死掐着手心,尖锐的疼痛让她保持着最后的理智。

  "妈,"她的声音沙哑,像是含着一把沙子,"那个按摩仪……等下个月发工资再说吧。"

  王秀芬的脸瞬间拉了下来,笑容消失得干干净净,但也只是冷淡地"哦"了一声,便不再理她。

  王婷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刺耳至极。

  林静转身进了厨房,关上门。

  她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身体一点点滑落,瘫坐在地上。

  眼泪无声地涌出,烫得她脸颊生疼。

  原来心寒到极致,是发不出声音的。

  像是被人大冬天兜头浇了一盆冰水,连骨髓都被冻透了。

  这十八年,她图什么?

  图一个虚无缥缈的"家"?图一句不知真假的夸奖?还是图那点可怜的自我感动?

  她错了。

  大错特错。

  在这个家里,她的善良是软弱,她的付出是理所当然,她的隐忍是愚蠢可欺。

  外面传来碗筷被推开的声音,还有王婷懒洋洋的喊声:"妈,放着别动,让我姐收拾,她不就是干这个的嘛。"

  林静胡乱抹了一把脸。

  她扶着水池站起来,看着玻璃倒影里那个面容憔悴、眼神空洞的女人。

  那是她吗?

  那个曾经眼里有光的林静,早就死在了日复一日的琐碎里。

  不能再这样了。

  她今年四十了。人生还能有几个十八年?

  一个决绝的念头,如同一道闪电,劈开了她混沌的大脑。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

  客厅里,残羹冷炙堆了一桌。

  王秀芬和王婷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林静走过去,开始收拾碗筷。

  她的动作很慢,很沉。

  她在等。

  就在这时,王婷的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立刻喜上眉梢,拿着手机像只花蝴蝶一样飘到了阳台,关上门去接那个"大佬"的电话。

  客厅里只剩下林静和王秀芬。

  电视里的喧闹显得格外讽刺。

  林静擦干手,走到沙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王秀芬。

  "静静,怎么了?这眼神怪吓人的。"王秀芬被她看得有些发毛,缩了缩脖子。

  林静定定地看着这个叫了十八年"妈"的女人。

  这一刻,她眼里不再有温情,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冰冷。

  "妈,拆迁款的事,您真的想好了?"

  王秀芬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梗着脖子道:"想好了呀!不是跟你说了吗,小婷帮我理财……"

  "一百八十万,全部给王婷?一分都不留?"林静打断她,语气平静得可怕。

  王秀芬似乎被激怒了,声音拔高了几度:"你这是什么话!小婷是我亲闺女,我不信她难道信你?再说了,你一个外人,跟你有什么关系?"

  外人。

  这两个字,像两颗钉子,狠狠钉死了林静心里最后那一点点犹豫。

  好。

  真好。

  原来十八年的当牛做马,换来的就是一个"外人"。

  林静忽然笑了。

  那笑容有些凄凉,又有些解脱。

  "你……你笑什么?"王秀芬心里发慌。

  "妈,您说得对,我是外人。"

  林静转身,走向墙角。

  那里放着王秀芬平时用的花梨木拐杖,把手已经被磨得油光锃亮。

  她拿起拐杖,一步一步走回到王秀芬面前。

  王秀芬惊恐地往后缩:"静静,你……你拿拐杖干什么?你要打人啊?"

  林静没有说话。

  她只是双手捧着那根拐杖,缓缓地,郑重地,递到了王秀芬的面前。

  横在两人之间。

  "妈,既然您亲闺女王婷那么有本事,能带您坐商务舱,能帮您赚大钱。"

  林静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石头。

  "那从今往后,这根拐杖,就让她来扶吧。"

  "既然我是外人,那伺候您的事,自然也轮不到我这个外人来插手。"

  王秀芬彻底傻了眼,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就在这时,阳台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王婷一脸春风得意地走进来,看到这一幕,脸上的笑瞬间凝固。

  "林静!你干什么呢?拿着拐杖指着妈,你要造反啊?"

  她冲过来一把打掉林静手里的拐杖。

  "哐当——"

  拐杖重重砸在瓷砖上,发出一声脆响。

  林静看都没看王婷一眼,目光始终锁在王秀芬脸上。

  "我说了,从今天起,我搬走。以后你是死是活,跟我林静再无半点关系。"

  "搬走?"王婷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尖着嗓子喊道,"你吓唬谁呢?这破房子是你租的,你走了妈住哪?再说了,离了我们家,你以为你能去哪?要不是当初我们好心收留你……"

  "闭嘴!"

  林静猛地转头,那眼神凌厉得像把刀,硬生生把王婷剩下的半截话逼了回去。

  她弯腰捡起拐杖,轻轻靠在沙发边。

  "这十八年,我欠我爸的,早就还清了。"

  "我林静,不欠你们母女一分一毫。"

  说完,她转身走向那个由阳台改造的狭小隔间。

  那个她住了十八年的鸽子笼。

  她拖出那个破旧的行李箱,开始收拾东西。

  几件旧衣服,一本相册,几样洗漱用品。

  这就是她十八年的全部家当。

  客厅里先是死一般的寂静,紧接着爆发出王秀芬的哭嚎:"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养了个白眼狼啊……说走就走啊……"

  还有王婷气急败坏的咒骂:"妈!别求她!让她滚!我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我有钱,明天我就给您请最好的保姆!比她强一百倍!"

  林静拉上拉链的手顿了顿。

  请保姆?

  用那被"骗光"的一百八十万吗?

  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挺好的。

  就让现实给她们上一课吧。

  她拎起行李箱,最后看了一眼这个充满压抑气息的房子。

  没有留恋。

  只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把那对母女的哭闹和咒骂,连同这十八年的荒唐岁月,统统关在了身后。

  外面的夜风很凉,但林静觉得,从未有过的畅快。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是自由的味道。

  没有一丝一毫的回头。

  那扇防盗门在我身后重重合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这就好像是一个休止符,彻底斩断了我过去那十八年荒唐、卑微又可笑的人生。

  ……

  初秋的夜风带着一股子透进骨缝里的凉意,毫不留情地往我衣领里钻。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裹紧了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

  站在这个老破小区的门口,眼前是这座城市零星驶过的车辆,还有路边那盏昏黄得像是随时会断气路灯。那一瞬间,一种巨大的茫然感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

  这座城市这么大,万家灯火,竟没有一盏是为我留的。

  摸了摸口袋,瘪瘪的。这个月的工资还没到账,交完上个月的房租和水电,剩下的钱,只够我精打细算地买挂面撑到月底。去住宾馆?那是想都不敢想的奢侈。

  我颤抖着手,从兜里掏出那个屏幕裂成蜘蛛网的老款手机。通讯录划拉了好几遍,手指最终悬停在了一个名字上——陈姐。

  陈姐是我常去那家早点铺的老板娘。这人是个热心肠,当初我爸生病那会儿,她没少帮衬。算来算去,这十八年里,她竟是少数几个还会真心把我当个人看的人。

  电话拨通了,“嘟——嘟——”的声音在夜里显得格外漫长。

  响了好久,那边才接起来。

  “喂?是静静啊?这大半夜的,出啥事了?”陈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和沙哑。

  我的喉咙像是被人塞了一团湿棉花,又堵又涩。哽了好半天,我才艰难地挤出一句话:

  “陈姐……我……我能不能,去您那儿借个宿?就一晚。”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紧接着,陈姐的声音瞬间清醒了八度:

  “咋回事?是不是跟你那个后妈闹翻了?”

  “嗯……我从家里搬出来了。”我拼命压抑着声音里的颤抖,试图让自己听起来体面些,“就住一晚,真的,明天一早我就去找房子。”

  “你这孩子,说的什么外道话!赶紧过来!地址没忘吧?大晚上的,路上避着点车!”陈姐的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果决,还有掩饰不住的焦急。

  挂断电话的那一刻,眼泪差点就决堤了。

  你看,这世道虽然冷得像冰窖,但终究还是有那么一丝缝隙,能漏进点光来。

  我拖着那只轮子都不太灵光的破行李箱,一步步朝记忆中的那个方向挪去。

  ……

  陈姐家离得不算远,也是老小区,但比我那个所谓的“家”要干净敞亮得多。

  门开了,陈姐披着件珊瑚绒睡衣站在门口。她一眼就看见了我手里寒酸的行李箱,还有那双肿得像桃子一样的眼睛。她什么都没问,直接伸手一把将我拽进了屋里,那力道大得让我心安。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冻坏了吧?饿不饿?姐给你弄碗热汤面去。”

  “陈姐,我不饿……”

  话音未落,肚子却极不争气地“咕噜”了一声,在安静的玄关里显得格外刺耳。

  陈姐嗔怪地瞪了我一眼:“嘴还挺硬,在那坐着别动。”

  不过十分钟,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面端到了我面前。热汤下肚,那个冻僵的林静,好像才慢慢活了过来。

  陈姐坐在对面,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重重地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心疼。

  “是不是因为那笔拆迁款的事儿?”

  我放下筷子,点了点头。也没添油加醋,就是把王秀芬母女今天的嘴脸,还有最后决裂的过程,一五一十地说了。

  听完,陈姐气得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碗里的汤都晃了晃。

  “真是岂有此理!这个王秀芬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这十八年,你伺候她跟伺候亲妈似的,端屎端尿你说过半个不字吗?她那个亲闺女呢?一年到头连个鬼影都见不着,一回来除了伸手要钱还会干啥!现在倒好,一百八十万啊,眼睛都不眨一下全给了那个败家女!她是不是脑子里进水了!”

  我低着头,盯着碗里剩下的一点葱花,声音轻得像风里的尘埃:

  “陈姐,我不图她的钱。我就是……心寒。”

  “姐懂,姐都懂。”陈姐一把握住我冰凉的手,掌心的温度烫得我眼眶发酸,“寒心了好!早就该寒心了!那种吸血鬼一样的妈,那种白眼狼妹妹,不断干净了,你还想被她们拖累到死吗?”

  “可是陈姐,我以后……”我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

  我今年四十岁了。

  没有存款,没有房产,没有一技之长,只有一份在超市当收银员的工作,随时可能被更年轻、手脚更麻利的小姑娘顶替。

  “怕个屁!”陈姐用力捏了捏我的手,那股劲儿像是要顺着手臂传到我心里,“你还年轻,有手有脚,肯吃苦,这世上还能饿死勤快人?先在我这儿住着,工作的事、房子的事,咱们慢慢想办法。我儿子在外地,这屋空着也是空着,你就安心住!”

  这一刻,我终于没忍住。眼泪一颗一颗砸在桌面上,碎成一片片水花。

  “陈姐,谢谢您……”

  “傻丫头,跟我客气啥。我看着你长大的,跟自己闺女没两样。”陈姐抽出纸巾帮我擦脸,“别想那些糟心事了,今晚踏实睡一觉,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

  那一晚,我躺在陈姐家客房柔软的床上,被子上有一股阳光晒过的清香。

  十八年来,这是我第一次睡在真正意义上的“床”上。不用竖着耳朵听后妈半夜会不会喊渴喊疼,也不用隔着墙壁听那母女俩算计我的窃窃私语。

  一种陌生的、带着些许不安的自由感,将我紧紧包裹。

  ……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个上了发条的陀螺。

  白天请假去找房子,找兼职,晚上回来抢着帮陈姐干活。陈姐死活不收房租,我心里过意不去,就每天变着花样买菜做饭。

  也就是在这时候,我意外发现,自己除了会收银,这做饭的手艺竟然还不错。

  “静静,你这手艺绝了!真的,不开个小吃摊都屈才!比我那早点铺的大师傅都强!”陈姐一边吃着我做的红烧肉,一边赞不绝口。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拨了一下,燃起了一簇小火苗。

  但开店需要本钱,需要门路,对现在的我来说,那是天方夜谭。

  最后,我在离陈姐家不远的一个老旧筒子楼里,租了个六七平米的单间。公用厨卫,环境嘈杂,但胜在租金便宜。

  为了攒钱,我又找了份工。早上四点去陈姐的早点铺帮忙,一直忙到十点,下午再去超市上班。

  很累,真的很累。每天回到那个小单间,我感觉骨头架子都要散了。

  但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变多,我的心,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用再紧巴巴地算计每一分钱会不会被那对母女搜刮走。我买了一块素雅的碎花布铺在破桌子上,还养了一盆绿油油的吊兰。

  我的生活,终于透进了一丝属于自己的光亮。

  偶尔,我会从陈姐或者老街坊嘴里,听到关于王秀芬母女的消息。

  据说,王婷真的拿着那一百八十万,过上了她梦寐以求的“上流生活”。朋友圈里全是名牌包、高档餐厅,还带着王秀芬飞去海南住了海景房。王秀芬在老姐妹面前那叫一个扬眉吐气,张口闭口都是亲闺女孝顺、有本事。

  还有传言说,王婷投了那个所谓的“高回报”项目,起初每个月能拿几万分红,把老太太哄得心花怒放。

  听到这些,我也只是淡淡一笑。

  我太了解王婷了。好逸恶劳,眼高手低。那一百八十万在她手里,就是沙滩上的城堡,看着光鲜,一个浪头打过来,渣都不剩。

  但我不再关心了。

  忙着生存,忙着为自己搭建一个哪怕简陋但稳固的窝,我哪有空管别人的死活。

  ……

  日子像流水一样,无声无息地冲刷着过去。

  转眼大半年过去了。四季轮转,炎热的夏天也快到了尾声。

  我已经完全适应了这种忙碌。甚至咬牙拿出积蓄,报了个夜校的面点培训班。我想,或许以后,我真的可以拥有一个小小的摊位。

  这天下午,刚从超市下班,我正盘算着去菜市场买点肉练习做鲜肉馒头。

  兜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犹豫了一下,我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是静静吗?”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苍老、虚弱,却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讨好的声音。

  我的脚步瞬间钉在了原地。

  这个声音,化成灰我都认得。

  王秀芬。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但紧接着,就恢复了死水般的平静。

  “是我。有事?”我的声音冷漠疏离,仿佛在跟一个推销保险的陌生人说话。

  “静静……”王秀芬的声音瞬间带上了哭腔,“静静,你……你能不能来看看妈?妈……妈快不行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人来人往的街口,夏末的阳光依旧刺眼,照得人有些眩晕。

  我没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电话那头除了王秀芬断断续续的哭声,背景里还隐约传来了尖利刺耳的咒骂声——是王婷。

  “哭哭哭!就知道哭!还不是你自己作的!现在知道找她了?早干嘛去了!我告诉你,我没钱!一分钱都没有了!你自己想办法!”

  我不禁抬头,眯着眼看了看湛蓝的天空。

  真讽刺啊。

  那个我决定离开家的夜晚,也是这样的绝望,只是那时候绝望的是我。

  我缓缓开口,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惊讶:

  “妈,您亲闺女王婷呢?她不是很有钱,很孝顺吗?”

  “既然如此,那就让她好好照顾您吧。”

  说完,我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手指微微有些颤抖,但心底深处,却涌起一种异样的、冰冷的快意。

  收起手机,我继续朝菜市场走去。

  脚步,没有丝毫的迟疑。

  我知道这事儿没完,但我更知道,那个任人拿捏的林静,早在那天晚上就已经死在寒风里了。

  接下来的狂风暴雨,我接得住。

  ……

  挂了电话,我在原地站了几秒。

  “快不行了……”

  呵,这话我听了没有十遍也有八遍。

  以前只要她不想起床,或者想支使我干活,就是这一句。每一次我都心急火燎地赶回去,端茶送水,结果呢?不过是她自导自演的戏码。

  这次又是为了什么?

  是因为王婷把钱败光了,想从我这个“外人”身上再榨点油水?

  我甩甩头,把最后一丝不该有的怜悯甩出脑海。

  走进菜市场,喧闹的人声、混杂着泥土和生鲜的气味让我感到安心。这才是真实的生活。

  我挑了最好的前腿肉,买了香葱,又去粮油店称了上好的面粉。

  回到那个小小的出租屋,剁肉、调馅、和面。

  揉面是个力气活,但我喜欢。每一次用力地揉捏、捶打面团,都像是在把过去十八年的憋闷和委屈,一点点从身体里挤压出去。

  面团在手下变得光滑、柔软,充满了韧劲。

  等待发酵的时候,我坐在床边翻看那本旧相册。母亲走得早,记忆已经模糊了。父亲是个老实人,后来娶了王秀芬,原本是想给我个完整的家,没想到却是引狼入室。

  父亲在世时还能护着我点,他一走,那个家就彻底变成了我的牢笼。

  面发好了,白白胖胖的一大盆。

  我开始包馒头。一个个圆润饱满的馒头在手里成型,码放在蒸屉上,看着就让人欢喜。

  这时候,手机又亮了。

  还是那个号码。我直接静音,任由它在桌上跳动,直到黑屏。

  没过几分钟,陈姐的电话打进来了。

  “喂,陈姐。”

  “静静啊,”陈姐语气有些吞吞吐吐,“刚才……王秀芬把电话打我这儿来了。”

  我不意外。

  “她跟您说什么了?”

  “还能说啥?哭天抢地呗!”陈姐语气里满是嫌弃,“说你心狠,说她病得快死了身边连个倒水的人都没有,说王婷那个死丫头靠不住,钱也被骗光了……说得那叫一个惨。”

  钱被骗光了?

  这么快?才大半年而已。

  “静静,姐问你句实话,你咋想的?”陈姐小心翼翼地问,“我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她要是真有个三长两短,传出去对你名声不好听啊。毕竟……不知情的人只会戳你脊梁骨。”

  “陈姐,”我打断她,声音冷静得可怕,“外人怎么说,我不在乎了。我以前就是太在乎别人的看法,才活成了个笑话。”

  “那你真的不管了?”

  “不管。”我斩钉截铁,“她亲女儿拿走了全部的钱,就该负起全部的责任。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陈姐叹了口气:“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就是怕你心软,王秀芬那人最会装可怜。”

  “放心吧陈姐,我不会了。”

  挂了电话,看着蒸锅里冒出的腾腾热气,我的眼神异常坚定。

  王秀芬和王婷这对吸血母女,绝不会轻易放过我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

  馒头蒸好了,皮暄馅大,一口咬下去满嘴流油。

  我留了几个当晚饭,剩下的装进饭盒,准备明天带给陈姐尝尝。

  第二天是周末,我去早点铺帮忙。

  陈姐尝了我的馒头,眼睛都亮了:“静静,这手艺真的绝了!你在哪学的?这比外面卖的强多了!”

  “夜校学的,自己又琢磨了一下。”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听姐的,赶紧支个摊子,保准赚钱!”

  正说着,一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出现在店门口。

  我抬头一看,差点没认出来。

  是王婷。

  才大半年没见,她像是被人抽走了精气神。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脸色蜡黄,眼底青黑,身上那件名牌连衣裙皱皱巴巴,哪还有半点当初嚣张跋扈的样子?

  她直勾勾地盯着我,声音像是在砂纸上磨过一样:

  “姐……”

  这一声“姐”,叫得我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以前可是连名带姓叫我的,现在落魄了,想起我是姐了?

  “有事?”我一边擦手上的面粉,一边冷冷地问。

  王婷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神闪躲:“妈……妈住院了。”

  “哦。”我继续擦桌子,头都没抬。

  王婷急了,声音带上了哭腔:“是真的!这次是真的!急性脑梗,半边身子都动不了!医生说要二十四小时看护,还要做康复,要花好多钱!”

  我直起身,平静地看着她:“所以呢?”

  王婷被我看得发毛,硬着头皮说:“姐,我知道以前是我们不对……可妈都这样了,你不能见死不救啊!那些钱……都被那个杀千刀的骗子卷跑了!一分都不剩了!我现在连住院费都交不起了!”

  说着,她就要上来拉我的手。我身子一侧,避开了。

  “王婷,”我的声音冷得像冰,“钱是你拿走的。妈是你当初赌咒发誓说要孝顺的。现在出事了,你跑来找我这个‘外人’?”

  “我不是……我们是一家人啊!打断骨头连着筋啊!”王婷语无伦次。

  “一家人?”我嗤笑一声,声音里满是嘲讽,“王秀芬亲口说的,我是外人。那一百八十万,可没给我留一分一毫。”

  “那是妈老糊涂了!她心里是有你的……”

  “她养我?”积压了十八年的怒火,终于在这一刻爆发了。

  我猛地提高音量,指着她的鼻子:

  “王婷,你摸着良心问问!从我爸走后,到底是谁养谁?是谁没日没夜打工挣钱供你们吃喝?是谁给王秀芬买药治病?是我!是那个被你们瞧不起的林静!”

  整个早点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向这边。

  王婷被我的气势震住了,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我深吸一口气,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你给我听好了。”

  “从我走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起,你们是死是活,跟我再无半点关系!”

  “你有本事拿走那一百八十万,就要有本事承担后果。”

  “没钱?去借,去求你那些狐朋狗友,那是你自己的事!”

  “别、再、来、找、我。”

  说完,我不再看那个脸色惨白如纸的女人,转头对陈姐说:“陈姐,我有点不舒服,先回去了。”

  陈姐愣了一下,连忙点头:“哎,快回去歇着,这儿有我呢。”

  我解下围裙,挺直腰杆,从王婷身边大步走过。

  背后那道怨毒的目光如芒在背,但我没有回头。

  回到出租屋,关上门,我背靠着门板,心脏剧烈跳动。

  不是害怕,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

  我终于把憋了十八年的话吼出来了!

  至于王秀芬是不是真病了……

  或许吧。

  但那又怎样?

  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买单。王秀芬选择了偏心,王婷选择了贪婪。现在,轮到她们承受代价了。

  这很公平。

  我看着窗外熙熙攘攘的街道,阳光正好。

  至于我?

  我要去买面粉了,今晚再试着做个新口味的包子。我的生活,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日子,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场风暴中心的王婷像人间蒸发了一样,那个如同幽灵般骚扰的陌生号码也销声匿迹。

  林静的生活轨迹重新回归了两点一线。清晨,她在充满烟火气的早点铺里穿梭;白天,她在超市的货架间忙碌;夜幕降临,她便一头扎进夜校的课堂。回到那个略显空荡的租屋后,她会揉着酸胀的手腕,继续练习面点技艺。面团在她掌心反复揉捏,仿佛在重塑她自己的人生。

  趁着这难得的宁静,她特意托了熟人,去打听那边的动静。

  消息很快传了回来:王秀芬确实遭了报应。

  此刻人就躺在附近的区人民医院,诊断书上写着触目惊心的“脑梗”。情况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半边身子彻底失去了知觉,想要恢复,不仅需要漫长的时间,更需要填进去无数的钱。

  医药费就像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无底洞。

  不出所料,王婷开始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借钱。可现实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以前那些围着她转、一口一个“婷姐”叫得亲热的“好闺蜜”、“好朋友”,现在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生怕被她沾上一星半点。

  更讽刺的是,听说王婷甚至动了退租换房的念头,想从现在的高档公寓搬去贫民窟,结果被房东以“合同未到期”为由严词拒绝,不仅没退房,连押金都被扣了个精光,双方闹得不可开交,斯文扫地。

  听着这些传闻,林静的心里像是一口枯井,没有泛起一丝同情的涟漪,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

  甚至,这些消息反而成了催化剂,让她开始认真审视陈姐当初那个看似玩笑的提议。

  或许,真的不必一辈子给人打工?

  或许,真的可以支个属于自己的小吃摊?

  哪怕只是从最不起眼的卖馒头开始。

  深夜,她在昏黄的台灯下,一遍遍清点着这大半年来省吃俭用攒下的积蓄。数字虽然单薄,但要在街边租个巴掌大的摊位,置办些二手的锅碗瓢盆,这笔钱作为启动资金,勉强够了。

  这个念头,一旦在心里破了土,便如野草般疯长,再也压不住了。

  那是一个周三的晚上。

  林静下课回到筒子楼,已经是九点多了。

  老旧的楼道里充斥着霉味和油烟味,感应灯坏了好几天,四周昏暗得像是一张褪色的旧照片。她刚走到自家门前,手伸进包里摸索钥匙,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虚弱、却又熟悉得让她背脊发凉的呼唤。

  “静静……”

  林静插钥匙的动作猛地凝固在半空。

  哪怕不回头,那股从骨子里泛起的寒意也告诉她,是谁来了。

  王秀芬。

  她竟然真的找到了这里,像一块甩不掉的狗皮膏药。

  林静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借着楼道里那点微弱的、惨白的光线,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

  那个曾经趾高气昂的女人,此刻正瘫坐在在那张锈迹斑斑的轮椅上。王秀芬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水分,瘦得脱了形,脸色呈现出一种死灰般的败色。她的一条胳膊像断了线的木偶般无力地垂在身侧,嘴角不受控制地歪斜着,晶亮的涎水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狼狈不堪。

  而站在轮椅后的,是脸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黑水的王婷。

  这对母女是怎么摸到这儿的?这栋连电梯都没有的破旧筒子楼,她们是怎么把轮椅弄上来的?

  林静手中的钥匙串在寂静的空气中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哗啦”声,显得格外刺耳。她冷眼看着轮椅上那个面目全非的老妇人,视线又扫过旁边那个满眼怨毒、憔悴不堪的年轻女人。心里最后一丝可能存在的波澜,也在这一刻彻底归于死寂。

  “静静……”王秀芬又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声。她努力想控制歪斜的嘴角,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可肌肉的失控让那个表情变得扭曲而怪异,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惊悚与可怜。

  她颤巍巍地抬起那只还能活动的左手,向林静伸过来。那只手枯瘦如柴,手背上青筋暴起,像极了深冬里干枯的树枝。

  林静纹丝不动。她的目光像两把冰冷的刀,直接越过王秀芬,钉在了王婷的脸上。

  王婷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避开了那道视线,但紧接着,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瞪了回来。她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走投无路的蛮横与癫狂:“看什么看!妈都被你气成这样了,你满意了?你这个没良心的冷血动物!”

  林静轻轻呼出一口气,楼道里混杂着灰尘和老人身上特有的那股腐朽气息,让她感到窒息。她一言不发,转过身,继续将钥匙插入锁孔,仿佛身后的两个大活人只是两团污浊的空气。

  “林静!”王婷见被无视,瞬间炸了毛。她尖叫着,推着轮椅不管不顾地往前冲了两步,坚硬的轮子碾过坑洼的水泥地,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你想躲?门儿都没有!我告诉你,妈现在瘫痪了,吃喝拉撒都要人伺候,还要钱治病!你是她名义上的女儿,这责任你别想跑!”

  “女儿?”

  林静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防盗门,终于停下了动作。她转过身,背靠着门框,楼道里明明灭灭的光影在她脸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她的眼神平静得可怕,像是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王秀芬女士,麻烦您亲口告诉您的这位亲生女儿,我,到底是谁?”

  王秀芬浑浊的老眼里瞬间蓄满了泪水,嘴唇剧烈地哆嗦着。那只伸在半空的手终于无力地垂了下去,重重地砸在盖着旧毛毯的膝盖上。

  “静静……妈知道错了……妈那时候真的是老糊涂了,被猪油蒙了心啊……”她哭得断断续续,眼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在脏兮兮的毛毯上晕开一片深色的水渍,“小婷她……她不是东西啊,她骗了我的钱,现在还不管我……我现在活着简直就是受罪啊……”

  这番声泪俱下的表演,若是放在一年前,哪怕是半年前,或许还能在林静心里激起一点涟漪。但此刻,看着眼前这一幕,她只觉得无比厌倦,甚至觉得荒诞可笑。

  她将目光投向王婷,语气淡漠:“钱呢?一百八十万,这才多久,就折腾光了?你那位传说中的金融大鳄呢?你的商务舱、你的东南亚奢华游呢?”

  王婷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抽了几记耳光。她眼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喷涌而出:“你少在这儿说风凉话!要不是当初你狠心不管我们,妈能急火攻心成这样?我能心急火燎地被那些骗子盯上?都是你!林静,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就是你!”

  看吧,永远都是这样。

  在这对母女的逻辑里,所有的错永远都是别人的。林静忽然觉得,跟她们多说一个标点符号都是在浪费生命。

  她直起身,手扶上了门把手,准备关门送客。

  “等等!”王秀芬见她真的要关门,顿时急火攻心。她的左手死死抠住轮椅扶手,上半身因为激动剧烈前倾,险些一头栽下来。王婷不得不手忙脚乱地一把拽住她。

  “静静!你不能这么狠!法律……法律也不允许你不管亲生父母!你要是敢不管我,我就去法院告你!告你遗弃罪!”

  遗弃?

  林静关门的动作顿住了。

  她慢慢转回身,目光在王秀芬那张因为急切而扭曲的脸,和王婷那副“终于抓住你软肋”的得意神情之间游移。

  忽然,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但在空旷死寂的楼道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森然凉意。

  “告我?好啊。”林静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冰面上的钢钉,“正好,我也有一笔旧账,早就想跟法院好好算算清楚了。”

  王婷一愣,心头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你……你什么意思?”

  林静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进昏暗的屋内,片刻后,手里多了一个厚厚的、边缘已经磨损起毛的黑色笔记本。

  她站在门口,借着楼道昏黄的灯光,翻开其中折角的一页,语气波澜不惊地开始念诵:

  “自父亲林建国去世后第十八天起,至去年九月我被迫搬离为止,共计六千五百七十天。在此期间,王秀芬女士的日常饮食采购、医药开销、衣物添置等所有费用,我均有详细记录。粗略估算,剔除我本人极低的生活成本,十八年来,我在王秀芬女士身上的直接经济支出,超过四十万元人民币。这还不包括我牺牲的个人时间、机会成本,以及无法用金钱量化的劳务付出。”

  她顿了顿,抬起眼皮,目光如两道冰锥,狠狠刺向那对早已目瞪口呆的母女。

  “既然你们要跟我谈法律,那我们就好好谈谈法律。王秀芬女士,作为具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您自愿将名下全部拆迁所得一百八十万元,无偿赠与您的亲生女儿王婷。这是您的自由,法律保护您的处分权。但同时,这也意味着您已具备自我养老的巨额经济能力,从法律逻辑上,这直接解除了我作为继女,基于过去共同生活事实而可能产生的、微薄的扶助义务。”

  她向前逼近一步,气场全开,压得王婷不由自主地后退。

  “而王婷女士,作为这笔巨额财产的实际受益人,且作为王秀芬女士生物学上的唯一直系亲属,您对她的法定赡养义务,清晰明确,无可推卸,且是第一顺位!”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像是一颗颗裹着冰霜的石子,狠狠砸在王秀芬和王婷的心口上。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记录?谁知道你是不是瞎编乱造的!”王婷色厉内荏地尖叫着,声音尖锐得有些破音,但飘忽的眼神早已出卖了她内心的慌乱。

  “是不是伪造,法院自有公断,笔迹鉴定和时间戳做不了假。每一笔大额支出,我都尽量保留了原始票据或电子支付记录。小到一瓶降压药,大到一次住院费,一笔都不差。”

  林静“啪”地一声合上笔记本,语气依旧平淡得让人害怕:

  “另外,关于你们目前可能涉及的另一个更有趣的问题——王婷,你当初以投资理财为名,从王秀芬女士处骗取一百八十万巨款,如今声称血本无归。这中间,是否存在虚构事实、隐瞒真相的行为?是否需要我好心提醒你,这种行为很可能涉嫌诈骗?即便发生在亲属之间,但金额特别巨大,一旦立案,你觉得你有几成把握不进去踩缝纫机?”

  “诈骗”两个字一出,王婷的脸“唰”地一下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惨白如纸。她的嘴唇剧烈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完整的词。

  当初拿到钱后,她确实吹得天花乱坠,夸大了收益,隐瞒了高风险,甚至中间还偷偷挪用了不少去挥霍享乐。她是个法盲,但“坐牢”的恐惧,足以瞬间击穿她所有的伪装。

  王秀芬也彻底傻了眼。那些法律术语她听不懂,但“诈骗”、“追诉”、“监狱”这些词,像炸雷一样在她耳边轰响。她来找林静,是想用孝道的大帽子压人,是想继续吸血,绝不是想把亲闺女送进大牢,更不想把自己卷进官司里。

  “静静……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是一家人啊,怎么能打官司呢……传出去会被人戳脊梁骨的啊……”王秀芬的哭声变得虚弱而惶恐,充满了绝望。

  “丢人?”林静看着她,缓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讽刺的弧度,“王秀芬女士,从我被你们逼出那个家门的那一刻起,我就再也不怕丢人了。因为在这个家里,最该觉得丢人的,从来都不是我。”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眼前这对曾经将她踩进泥泞、如今却深陷泥沼狼狈不堪的母女。心中最后一点残存的郁气,似乎随着这番宣之于口的话语,彻底消散在了昏暗的楼道里。

  她不是律师,这番话或许在法理上不够严谨,但用来震慑这两个外强中干、欺软怕硬的人,绰绰有余。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林静下了最后的逐客令,语气不容置疑,“如果再来骚扰我,我会立刻报警,并正式聘请律师。包括但不限于骚扰、诽谤,以及王婷可能涉及的民事欺诈乃至刑事责任,我会一项一项跟你们算清楚。至于养老问题,请直接找拿了钱的人,或者,去法院起诉我。我随时奉陪。”

  说完,她不再给她们任何开口的机会,后退一步,反手重重地关上了房门。

  “砰!”

  厚重的门板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

  门外,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后传来了王秀芬压抑的、绝望的呜咽声,夹杂着王婷气急败坏的低吼和粗鲁的拉扯声。

  轮椅的轱辘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楼道的尽头。

  林静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她的心跳平稳,呼吸均匀。并没有想象中的那种大仇得报的畅快淋漓,也没有任何悲伤难过。此刻包裹着她的,只有一种深深的、无边无际的疲惫。

  但在那疲惫过后,一种从未有过的、坚实的平静,从心底深处缓缓升腾起来。

  她知道,这件事还没有彻底结束。以王婷那种睚眦必报的性格,绝不会轻易罢休。但无论如何,她的立场已经坚如磐石。

  她的善良,必须带有锋芒;她的心软,必须设有底线。

  第二天一早,林静便去了一趟区里的法律援助中心。

  她详细咨询了关于继子女赡养义务、赠与财产与赡养责任的关系,以及遭遇骚扰如何取证维权等一系列问题。

  工作人员非常专业,耐心地解答了她的疑惑,并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她的情况非常清晰,如果对方真的起诉,她完全可以依法应诉。关键证据链在于证明对方已获得巨额财产,且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处分了该财产,同时对方亲生子女应承担主要赡养义务。

  拿着整理好的资料走出法律援助中心时,正午的阳光明媚得有些刺眼。林静眯了眯眼,感觉脚下的路前所未有的踏实。

  她不再是那个只能默默忍受、无处说理的受气包了。

  果然,仅仅几天后的一个傍晚,阴魂不散的王婷又出现在了早点铺附近。

  这一次,她不是一个人。身边还跟着一个穿着皱巴巴廉价西装、眼神闪烁游离的中年男人。两人没有直接进店,而是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指指点点,似乎在密谋着什么。

  陈姐眼尖,一下子就发现了,紧张地碰了碰林静的胳膊:“静静,你看!是不是那个死丫头?她带了个男人过来,是不是想闹事?”

  林静顺着视线看了一眼,心里忍不住冷笑。

  这大概就是王婷能想出的新招数了——找个所谓的“社会人”来撑场面?还是想玩泼皮无赖那一套?

  她低声安抚陈姐:“姐,别慌。你把手机拿出来,悄悄录像。如果他们敢过马路闹事,我们什么都别说,直接报警。”

  或许是看到了店里人头攒动,或许是那个中年男人觉得在这么热闹的街面上闹起来占不到便宜,两人嘀嘀咕咕了一阵,最终没敢跨过马路,灰溜溜地转身走了。

  这只是一个小插曲,但林静心里明白,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必须尽快独立。

  她加快了筹备小摊的步伐。利用晚上仅有的休息时间,她像个侦探一样跑遍了附近几个热门的夜市和早点集中区。她蹲点观察人流走向,询问租金行情,打听城管的管理细则。陈姐也动用了自己所有的老关系,帮她四处留意合适的摊位。

  功夫不负有心人。

  半个月后,陈姐气喘吁吁地跑来,带来了一个好消息:离早点铺隔两条街的一个老旧小区门口,早上允许摆摊卖早点。那里住的多是退休老人和赶时间的上班族,目前还没什么像样的早餐摊,竞争小,管理费也不高。原来的摊主因为被儿子接去外地养老,正急着转让全套家伙什。

  林静当天就去看了。位置虽然不算黄金地段,但胜在稳定,紧邻居民区,客源有保障。推车虽然旧了点,但结实耐用,收拾一下完全没问题。

  转让费加上预交的管理费,正好卡在她积蓄的极限边缘。

  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她当场拍板接了下来。

  她用光了几乎所有的积蓄,换来了这个小小的、破旧的,却完全属于她自己的起点。

  接下来的几天,林静忙得脚不沾地,连睡觉都觉得奢侈。

  她把旧推车里里外外刷洗得锃亮,置办了全新的蒸笼和锅具。她还特意去定制了印有“静心早点”四个字的围裙和包装纸袋——那是她想了很久的名字,寓意着从此以后,日子静心,生活安宁。

  为了保证口感,她反复试验和面、发面、调馅的比例,浪费了几十斤面粉,直到做出连自己都挑不出毛病的味道。她精打细算地核定成本,定下了一个既能保证微薄利润、又能吸引回头客的实惠价格。

  陈姐把她做包子的手艺夸上了天,还主动提出头几天过来帮忙撑场面。林静没有拒绝这份雪中送炭的情谊,只是默默地把这份恩情刻在了心里。

  开业的前一晚,林静几乎彻夜未眠。

  那不是紧张,而是一种混合着期待、憧憬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兴奋。

  天色刚蒙蒙亮,城市还未苏醒,她就已经蹬着那辆沉重的三轮推车,来到了属于她的摊位前。

  支起摊子,点燃炉火,码放好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包子馒头,大桶里熬得金黄浓稠的小米粥咕嘟咕嘟冒着泡。清晨凛冽的寒气里,很快就弥漫开面食特有的、令人感到无比安心和踏实的香气。

  第一个顾客是一位早起晨练的大爷,他好奇地凑过来:“哟,新开的?闺女,包子怎么卖?”

  “哎,大爷早!鲜肉包一块五,青菜香菇包一块二,馒头八毛。都是今早现做的,您尝尝?”林静系着崭新的围裙,脸上洋溢着发自内心的笑容。

  大爷买了两个肉包,当场咬了一大口,嚼了几下,眼睛一亮,竖起大拇指:“嗯!这味儿正!肉多汁儿足,实在!”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送孩子上学的妈妈、行色匆匆的上班族、清扫街道的环卫工……小小的摊位前渐渐聚起了人气。林静手脚麻利,算账飞快,陈姐在一旁帮忙打包收钱,不时跟熟客吆喝两句,气氛热烈而温馨。

  忙碌让时间过得飞快。

  等到早上九点多,早高峰过去,准备的食材已经卖掉了七七八八。林静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胳膊,看着空了不少的蒸笼,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充实感。

  这是她靠自己的双手,在这座城市里挣来的第一份完全属于自己的“事业”收入。虽然微薄,却重如千钧。

  就在她和陈姐准备收摊的时候,那个阴魂不散的身影又出现了。

  王婷推着王秀芬,远远地站在街对面的一棵梧桐树下。

  王秀芬蜷缩在轮椅上,看起来比上次更加萎靡枯槁,像是一堆被人遗弃的破布。王婷则死死盯着这边,眼神复杂到了极点——有怨恨,有嫉妒,有不甘,或许还有一丝难以置信的惊诧。

  她大概做梦也没想到,那个被她视为可以随意拿捏、离了她们就活不下去的“寄生虫”林静,不仅活得好好的,还真的靠自己闯出了一条路,开辟了一方新天地。

  林静只是淡淡地扫了她们一眼,目光没有停留半分,便继续低头整理蒸笼布,仿佛那只是街边一处无关紧要的风景。

  陈姐也看到了,张嘴想说什么,林静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不必理会。

  这一次,王婷没有冲过来。

  她就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林静和陈姐收拾完摊子,蹬着三轮车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她才推着轮椅,步履蹒跚地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格外萧索。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过去。

  林静的“静心早点”凭借着实在的用料和家常的口味,在这一片渐渐有了口碑。生意慢慢稳定下来,虽然每天天不亮就要起床备料,辛苦是常态,但看着存折上数字一点点增加,她的心是满的。

  关于王秀芬母女的消息,偶尔还是会像风一样吹进她的耳朵。

  听说王婷找了份在超市理货的临时工,工资低得可怜,仅够糊口。王秀芬的康复治疗是个无底洞,显然这两样王婷都给不了。她们好像又搬了一次家,搬到了城乡结合部更便宜的廉租房。有老邻居在医院偶遇过王婷带着王秀芬做康复,两人在走廊里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王婷满脸不耐烦地推搡,王秀芬则只会默默垂泪。

  这些消息就像投进深潭的小石子,激不起任何波澜。她们已经彻底退出了林静的人生舞台,成为了遥远的背景噪音。

  半年后的一个午后,林静正在租住的小屋里研究新的豆沙馅配方,手机突然响了。

  屏幕上跳动着一个陌生的外地号码。

  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请问,是林静女士吗?”听筒里传来一个语气温和、透着职业干练的中年女声。

  “我是,您哪位?”

  “您好,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律师,敝姓周。受您继母王秀芬女士的委托,想跟您简单沟通一下。”

  林静的心微微一沉,但语气依旧保持着礼貌的疏离:“周律师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王秀芬女士目前的身体状况……不太理想。她对于之前家庭事务的一些处理方式,感到有些后悔。她委托我联系您,希望能和您见一面,主要涉及她名下可能还存在的一笔后续拆迁安置费的处置问题,以及,她希望就过去的一些误会,当面向您表达歉意。”

  周律师的话术很漂亮,滴水不漏。

  后续拆迁补偿?歉意?

  林静差点笑出声来。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是王秀芬真的幡然悔悟,还是王婷那个无底洞又饿了,琢磨出了新剧本,甚至不惜花钱请个律师来当幌子?

  “周律师,感谢您的来电。但我认为,我和王秀芬女士以及她的女儿王婷之间,账目已清,恩断义绝。我不认为还有再见面的必要。至于任何财产问题,都与我无关,请你们依法依规处理即可。”林静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一丝缝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周律师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多了一丝试探:“林女士,我理解您的心情。不过,王秀芬女士提到,她似乎……有一些关于您已故父亲的遗物和旧事,想跟您聊一聊。当然,见不见面完全尊重您的意愿。”

  父亲?

  林静握着手机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

  父亲是她心底最柔软、也最无法触碰的伤疤。王秀芬竟然想用父亲来当诱饵?

  “谢谢,不必了。”

  林静闭了闭眼,声音冷得像冰,“关于我父亲的一切,我都记在心里。至于她手里的所谓‘旧事’,我不感兴趣。”

  说完,她客气而坚决地挂断了电话。

  她走到窗边,看着窗外破旧的楼房被夕阳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晕。父亲那张慈祥却模糊的面容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如果父亲还在,看到今天这一切,会怎么说?是心疼女儿的遭遇,还是会责怪她的决绝?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父亲教会了她善良,却没有教会她如何应对豺狼。而生活的残酷磨砺,最终帮她补上了这一课。

  有些伤口,不需要反复撕开查验;有些过去,就该让它烂在泥土里。

  又过了几个月,深秋已至,寒意渐浓。

  林静的生意越来越好,她攒钱换了一辆功能更全的不锈钢餐车,增加了热豆浆和五香茶叶蛋。陈姐儿子结婚,她封了一个厚厚的大红包,陈姐推辞不过收下时,眼眶都红了。

  这天清晨,忙过了一波早高峰,林静直起腰想喘口气。无意间一瞥,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街角那个脏兮兮的垃圾桶旁。

  那里有一个佝偻的身影,正在费力地翻找着里面的塑料瓶和废纸板。

  是王秀芬。

  她似乎是一个人出来的。坐在一张更破、更矮的轮椅上,动作迟缓得像个生锈的机器。那只还能动的左手在冰冷油腻的垃圾桶里扒拉着,身上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破旧的薄棉衣,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凌乱飞舞。

  王婷不在她身边。

  林静静静地看着。

  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老人,如今像一片枯叶般在寒风中瑟缩、挣扎。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

  然后,她转过身,从蒸笼最底层拿出两个热气腾腾、馅料最足的大肉包,又盛了一碗滚烫的小米粥,细心地装进干净的餐盒里。

  她没有走过去。

  她叫住了旁边一个正在踢石子玩的熟识小男孩,塞给他两块钱硬币,指了指街角的方向,低声嘱咐了几句。

  小男孩点点头,欢快地接过钱和餐盒,像只小鹿一样跑向那个垃圾桶。

  林静远远地看着男孩把东西放在王秀芬面前,比划着说了什么。王秀芬茫然地抬起头,浑浊的目光穿过薄雾和人群,朝着早点摊的方向望来。

  隔着一整条街的喧嚣,林静看不清她的表情,也不想看清。

  她只是平静地低下头,继续揉搓着手中那团柔软而富有韧性的面团。

  面团在她掌心变换形状,就像她历经磨难却终究未曾折断的人生。

  阳光慢慢驱散了晨雾,照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照在她热气腾腾的摊位上,也照在街角那个捧着餐盒、呆坐不动的苍老身影上。

  光影分明,冷暖自知。

  这条街很长,日子也很长。属于林静的故事,关于坚韧、关于边界、关于在绝境中开出的那朵不起眼却顽强的小花,才刚刚翻过序章。

  未来的路,依然会有风雨,但她的手中,已紧紧握住了那把为自己遮风挡雨的、实实在在的油布伞。

  这就够了。【完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