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陪着夫君上京赴任,在宴会出去透气时,碰到了苏顷晏,他愣了下
《宫月悔后》
我陪着夫君上京赴任。
在宴会出去透气时,碰到了苏顷晏。
鲜少人知道我与这位权臣曾做过三年夫妻。
片刻尴尬后。
我主动开口。
「听闻大人喜得麟儿,还没来得及携我家夫君恭喜。」
他愣了下,红了眼。

「阿苓,五年未见,你只是要跟我说这些吗?」
「你眼里怎么就只有李不言?」
我抬头。
「大人,当初是你把我送给他的。」
1.
苏顷晏一怔,随即眼尾浮起涩意,「阿苓,你果然还是在意此事。」
「李不言与我昔为同窗,人品才学,皆是上乘。」
「那时……那已是我能为你寻到的最周全的去处。」
他喉结滚动,「如今我已在朝中站稳,早非五年前。我……」
「够了。」
我别开脸,「大人何必跟我再说这些。」
他默了下,开口时语调更和缓。
「我听说……你在岭南病了,缠绵许久。」
顿了顿,又说:「我认得几位从太医院退下的圣手,最擅调理此类沉疴旧疾。」
指尖无意识地蜷进掌心。
「不必了。」
他却往前逼近半步。
「为何非要同我如此生分?」
「阿苓……好歹如今,我依旧是你名义上的兄长。」
我倏然抬眸。
「兄长?」
这两个字在舌尖滚过,带着莫名酸涩。
哪家兄长会与妹妹关起门来,做三年夫妻。
又哪有兄长还要逼她承认,一切只是她年少痴心妄想,又亲手将她送给她人。
在岭南五年,我每每想起京城过往都会变成喘不上气的长夜,发疯般在身上留下道道痕迹。
我的病根在他那里。
我是恨过他的。
可终究五年了。
在此刻都化为喉间一声极轻的叹息。
「我与大人,从五年前便再无瓜葛了。」
我退后半步,与他划开几步界限。
「若无要事,还请止步。孤男寡女,恐落人口舌。」
他疏朗的眉宇间有什么东西骤然碎裂。
「阿苓……我后悔了。」
2.
他这句话,我等了太久。
久到在来岭南的颠簸路途中,在每个夜里,我都曾攥着那点微末的期盼,幻想过这一幕。
我想等我睁开眼,望见的就是他来接我,抚着我额间说。
「阿苓……我后悔了,我来接你了。」
可没有。
后来在岭南我病得厉害,意识浮浮沉沉。
等清醒时。
对那些往事莫名都变得陌生。
现在听他这番话。
早已没了什么滋味。
我还未开口,廊下便响起了脚步声。
「阿苓。」
李不言的声音由远及近。
「怎么出来这么久,手变得这样凉。」
他极自然地握住我的手,拢在掌心捂着,又贴了贴我的额,絮絮说了好些话。
腻歪了半晌。
他才仿佛刚瞧见阴影里的苏顷晏,笑着拱了拱手:「苏大人也在?外头风大,我便先带我家娘子回去了。」
苏顷晏立在原地,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下颌线条绷得极紧。
李不言恍若未觉,他揽过我的肩从他身旁而过。
3.
我余光瞥见苏顷晏的脸色在廊下灯火里,白得有些难看。
李不言的手心很暖,一路将我指尖妥帖地包裹。
他低声问我:「刚刚……可有不舒服?」
我摇了摇头,说无事。
可第二日,还是莫名起了低热。
意识昏沉间,许多旧事不受控地翻涌上来。
那年,我还只是个在街边乞讨的小乞儿,却偏偏撞上了苏家的马车。
苏夫人刚痛失幼女,哀恸难抑。
车帘掀开,我惶然抬头的一瞬,她愣住了。
据说我那双眼睛,竟与她早夭的二女儿生得极为相似。
苏顷晏见如此便也说:
「母亲,她也是跟我们有缘。或许是妹妹思念你,换了个身份来陪你了。」
心软之下,我被带回了苏府。
成了养女,苏苓。
苏顷晏待我极好。
他教我识字念书,纵着我十年,将我养得不知天高地厚。
连他的婚事,都被我任性搅黄过好几回。
不是嫌这位小姐性情不够柔婉,便是说那位姑娘才学配不上他。
他也只是无奈地笑,拿书卷轻点我额头:「阿苓,你这般挑拣,究竟是在为我选嫂嫂,还是为你自己寻伴?」
直到苏父骤然离世,他外祖家又牵连进贪墨大案。
苏母急火攻心下,也去了。
一夜之间,苏家倾颓。
苏顷晏在京中举步维艰,想送我随他叔父一家去乡下避难。
我不肯,又哭又闹,死死抓着他的衣袖不松手。
他最后只得叹息,指尖拂过我哭湿的鬓发:「阿苓,往后的日子会很难,你真的愿意……陪我走下去么?」
我拼命点头:「我愿意!无论如何,我都要陪着哥哥。」
为了让他能安心备考,我瞒着他,白日去酒楼帮工,夜里就着昏黄油灯刺绣换钱。
只是苏顷晏越来越沉默,眉宇间总凝着化不开的郁色。
他一个从小被捧在云端的矜贵公子,到如今人人可欺。
我恨自己帮不上忙。
只能一边偷偷垂泪,一边更拼命地刺绣赚钱。
他撞见我在灯下刺破沾血的手指,那双不过半年已变得粗糙的手。
我急急收回手,不给他看。
他固执地拉住我的手,看了许久。
才哑着嗓子开口:「阿苓……是我无用。」
那是我第一次见他落泪。
他将那些细小的伤口贴在自己唇边,滚烫的泪落在我掌心。
「阿苓,很快的。」
他低声承诺,像在告诉自己,又像在安抚我。
「我们的日子,都会好起来。」
我的心猛地一跳。
再苦再累在此刻都变得值得了。
只是那日他不知在外头遭了什么算计,回来时眼尾赤红,气息滚烫,一把便将我拽进了怀里。
很痛。
我咬着唇,把呜咽吞回去,生涩回应着。
我是愿意的。
我心悦苏顷晏,从不是兄妹之情。
他清醒后,看着我身上凌乱的痕迹,沉默了很久。
最终,只是颤抖着将我拥入怀中,「阿苓,我会好好待你。」
从此,关起门来,我们是夫妻。
对外,仍是兄妹。
日子清贫,但在隐秘的温情下生出些许微光。
苏顷晏埋头苦读,终于高中探花。
有了能为外祖家翻案的希冀。
我以为,好日子终于是要回来了。
如果,他没有被「榜下捉婿」。
如果,捉婿的那个人,不是黎清浅。
那个在我还是小乞丐时,曾在我饿得头晕眼花时分给我半块饼的女孩。
我们曾短暂地相依过。
她怜我孤苦无依,我惜她虽有家人却备受冷落。
我做了苏家二小姐后,就把她接到我身边来。
偶然发觉她的眉眼与黎家主母极为相似。
几番周折牵线,她被认回高门,成了真正的相府千金。
我们一直是要好的,无话不谈。
她明明比谁都清楚,我与苏顷晏之间,绝非简单的兄妹情谊。
可那日,她还是哭着来找我,紧紧拉着我的手,泪落如雨:
「阿苓,我知晓对不住你……可我,我也心仪他,无法自拔了。」
我猛地抽回手。
「我绝不会同意。我要去找哥哥,他也绝对不会同意的。」
4.
我转身冲出房门,一头扎进蒙蒙的冷雨里。
刚好撞进正要进院的苏顷晏怀中。
我抓住他微湿的前襟,抬起脸:
「哥哥,我不准你娶她。」
他没像从前那样,无奈地笑着哄我「又胡闹」。
只是站在那里,任由雨丝落在他肩头。
久到细密的雨水几乎要糊住我的眼睛。
他终于开口,「阿苓,我已经答应了。」
那一瞬间,我好像没听明白。
怔怔地看着他,只觉得周遭的雨声、风声,连同自己的心跳,都骤然远去。
世界在我眼前无声地倾塌、粉碎。
我像个木头人般。
看着他将原本撑在我头顶的伞移开,稳稳罩在随后走来的黎清浅头上,低声嘱咐着什么,送她上了轿。
他再回来时,我早已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却感觉不到寒意。
最终,他叹了口气,将我冰凉的身躯揽进怀中,带着薄茧的指腹抹去我脸上的雨水与泪水,又轻轻吻了吻我冰冷的额角。
他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
「阿苓,你分明知道我心仪的人是谁。」
「我不喜欢她。」
他将我抱回屋,放在榻上,用干燥的布巾一点点擦干我的头发。
烛火下,他眉眼间是浓得化不开的疲惫。
「但我必须借相府的势。」
他握住我的手,「阿苓,你能懂吗?外祖的案子必须翻过来,我母亲……才能在地下安息。阿苓,她从前,也是最疼你了。」
睫毛承受不住水珠的重量,倏然坠落。
我总不能……让他母亲魂魄不安吧。
以往我再怎么任性,这次也只能退步。
他的掌心滚烫,是我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温度。
我点了头,心口却像被剜去了一块,空荡荡地漏着风。
可后来,看着他们出双入对,看着他为她敲定婚期,看着他们腰间配着成对的鸳鸯锦囊,听着新府邸的下人欣喜议论未来主母是如何高贵贤淑……
我全看在眼里,一点点折磨着我。
让理智彻底崩断。
我发疯般同他闹,砸烂了他书房里最珍视的砚台,撕碎了那些往来婚帖。
也去找了黎清浅,像个泼妇,求着她把苏顷晏还给我。
几次之后。
长街之上,他将我从黎清浅的马车边拽开。
扬手,一巴掌落在我脸上。
「苏苓,是我往日太纵着你,纵得你忘了自己是谁!若非当年我将你带回苏家,你至今不过是个路边乞儿!」
清脆的响声之后,是死寂。
然后,雷声滚滚而至,天幕阴沉得像要压下来。
……
我猛地惊醒,冷汗涔涔。
原来,已昏沉了几日。
热早退了,只是神思黏滞在梦里。
李不言守在榻边,眼下有淡淡的青影,见我睁眼,紧绷的神色才松了松,忙探手试我额温。
「可算醒了,你方才又说起胡话……我真怕你这旧疾又……」
5.
他欲言又止,眸底是化不开的忧惧。
我从未瞒过李不言。
要离开京城前一晚,我就告诉我与苏顷晏往事。
他只说,「那你还愿意跟我走吗?」
我是不想的,可我已经别无去处了。
在岭南病那几年,我终日恹恹,药汁一碗碗灌下去,只换来更深沉的昏倦。
他闲时就守在我榻边,笨拙地讲些街坊趣闻,或是执意将我裹得严严实实,带我去看市集的灯火与人潮。
我回握他微凉的手。
「这回好像不太一样。」
「觉得……病气散了许多,我大抵是要好了。」
他凝视我片刻。
末了,才迟疑道:「他来了。还带了一位大夫,说是江南名医,擅治疑难杂症,我想没准能治好你的病。」
「只是你若不想见,我即刻去回绝。」
屋内静下来,只余熏炉里炭火细微的哔剥声。
窗棂外,天色是雨后的清灰。
我望着那一点天光。
「见吧。」
步入花厅时,苏顷晏已坐在那里许久了。
他面前的茶盏早已凉透。
我没看他,径直坐下让大夫诊脉。
老大夫沉吟许久,「夫人这是心症,忧思过重,郁结于内,耗损了根基。」
「此症……缠绵约有几年了?」
几年?
我微微恍惚,算了一下。
「六年吧。」
6.
话一出口,苏顷晏猛地转过身看来。
「六年?」
「你在岭南不过五年,怎么会……」
他大约以为,我这病是岭南湿瘴与相思熬出来的。
我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倏然碎裂,像是猛地想起了什么。
他想起是那一巴掌之后,我转身跑进瓢泼大雨里。
然后,被人从后面捂住口鼻,拖进了深巷。
再醒来是青楼后院。
我拼命喊着:「我是苏探花的妹妹!放我出去!我哥哥若知道,定不会放过你们!」
换来的却是嘲笑和耳光。
「每个新来的哪有愿意的?都说自己是官家小姐会有人救,还不是在这下贱地方当下贱人?」
见说服不了我,我被关在柴房里,又冷又饿。
有人来劝,说认命吧,到了这地方,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死死咬着那个念头。
哥哥一定会来寻我的。
他平日最是紧张我,怎会真的丢下我?
定是我太任性,惹他气极了。
我被饿了五天,老鸨来了。
她捏着我的下巴打量,「骨头倒硬。」
接着粗暴地检查我的身体,然后她眼神变得鄙夷。
「都不是雏儿了,还装什么贞洁烈女?」
「既如此,便送到最下贱堂里去伺候那些最腌臜的客吧。」
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一旁的砖墙撞了过去。
剧痛袭来,我听见一片惊呼。
我没死。
但额头留下了疤,被丢去后院,做最脏最累的活。
我都能忍受。
只要苏顷晏能找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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