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政王为护公主第18次送我入寺断粮 我拿着和离书出城 这王妃我不当
我是权倾朝野的摄政王唯一的正妻。
可在那个男人心里,只要长公主谢婉儿有一丝不顺遂,我便成了那个必须去甘露寺“闭门思过”的罪人。
短则月余,长则三载。 在那座荒凉的古寺里,我耗尽了最好的华年。

第一次去,是因为谢婉儿午夜惊梦,非说我宫中有邪祟冲撞了她的贵气;第二次,是因为我不慎碰碎了她心爱的一只暖玉花瓶。
到了第三次,仅仅是因为谢婉儿受了些许风寒,萧砚衡便亲自下令将我送往冷清的甘露寺,罚我跪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卷经书,美其名曰为她祈福。
后来,第四次、第五次…… 直到第十八次。
我已经记不清那些荒唐的借口了。 从起初的满腹委屈到后来的冲天愤怒,我也曾试过像个活人一样反抗。 可萧砚衡给我的回应,是命人将我系在马车后,在众目睽睽之下将我生生拖行至甘露寺。
在那之后长达两年的时间里,他对我甚至连一句问候都吝啬给予。 那一次,全京城的人都看透了,我这个名不副实的正妃,不过是皇城里最大的笑话。 甚至连寺里的姑子们也见风使舵,脏活累活全堆在我身上,稍有不如意便是一阵毒打。
每一次被接回王府,我华服下的身躯都布满了青紫。
萧砚衡却只是冷冷地凝视着我,语带威胁:“下次记住了,万万不可再惹婉儿不快。 ”
我的心,就这样从剧痛慢慢变得麻木。
第十八次,当萧砚衡又为了谢婉儿的事对我雷霆大怒时,我平静地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打断了他:“知道了,臣妾这就去收拾行囊,自请前往甘露寺。 “
此话一出,萧砚衡那双深邃的眼中竟飞速掠过一丝错愕。 他眉头紧锁,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己都未察觉的烦躁:“阮棠梨,本王何曾说过要赶你走?”
他习惯性地端起那副教训人的架势:“只要你肯向婉儿低头认个错,她向来端庄大度,又怎会与你这种人计较?”
听着他理所当然的冷言冷语,我心中仅存的那点酸涩也彻底散了。 道歉?明明每次都是谢婉儿步步紧逼、蓄意挑衅,可我的枕边人,却永远只肯当一个瞎子。
我再没有半分辩驳的兴致,只是像个木头人一样重复道:“求王爷恩准,让臣妾去甘露寺。 ”
比起这处处如刀割的摄政王府,我宁愿去面对那些粗鄙尼姑的刁难。
“你——!”萧砚衡的声音里已经压抑着怒火。
谢婉儿此时却柔若无骨地攀上他的手臂,娇声撒娇道:“砚衡哥哥,既然姐姐这么想念佛门清净,便成全了她吧。 反正接下来的日子你都要陪着我,留她一人在府里,她该多寂寞呀?”
萧砚衡眼底的寒冰瞬间消融,温声应道:“婉儿说得对,那便依你。 ”
我对着这双璧人磕了个头,转身回到那个冷寂的房间收拾东西。
可就在我跨出门槛的瞬间,谢婉儿却笑吟吟地挡住了去路。 “姐姐,你就打算这样出门吗?”
我心头猛地一跳,一股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请长公主让路。 ”
谢婉儿的目光毒蛇般游移在我那头如瀑的长发上,轻笑道:“去那种清苦之地,留着这么一头招摇的青丝总归是不合适的。 ”
她轻轻挥手,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女便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谢婉儿从袖中摸出一把寒光凌厉的剃刀,步履轻慢地向我逼近。
“礼佛就要有礼佛的姿态!若让你就这么袅袅娜娜地过去,不知情的,还以为你这是急着给砚衡哥哥戴绿帽子呢!”
我陷入了巨大的绝望之中,疯狂地挣扎着:“谢婉儿!你这是血口喷人!”
谢婉儿却毫不迟疑地举起剃刀,残暴地割断了我的一缕长发。 她根本不懂如何操持剃刀,只是一味蛮横地用力,锋利的刀刃数次深陷入我的皮肉之中。
钻心的剧痛几乎让我晕厥,伴随着青丝坠地的,是点点殷红的鲜血。
谢婉儿看着我的惨状,先是一愣,随即像是看到了什么绝佳的景致,扔掉剃刀捧腹大笑:“哈哈哈哈!这就是京城第一美人?你如今这副鬼样子,当真好笑极了!”
周围的下人们也跟着发出阵阵刺耳的嘲笑。 就在这一刻,萧砚衡缓步走了进来。
“闹什么呢?”看着院中的惨状,他的声音低了几分。
我那颗濒死的心涌起微弱的希冀,可谢婉儿却已先一步扑进他怀中,哽咽道:“砚衡哥哥,我只是想和姐姐开个玩笑,谁知她反应竟如此激烈,还误伤了我!”
她伸出那根白皙如葱的手指,上面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萧砚衡的脸色几乎在瞬间变得铁青。 他怒吼道:“阮棠梨!婉儿在北疆受了多少苦?她千金之躯,你也敢伤她!”
我颤抖着抬起那张苍白如纸的脸,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解释,他便厌恶地转过头去。
“来人,按着王妃跪在院子里,跪不满十二个时辰不准起身!”
他小心翼翼地横抱起谢婉儿,连余光都没施舍给我,便匆匆离开了。
烈日灼人,我像一根枯木般挺立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连王府蓄养的恶犬,都敢对着我放肆吠叫。
看着周遭那些或怜悯或讥讽的眼神,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谁能想到,那个如今为了另一个女人对我横眉冷目的男人,也曾在洞房花烛夜那天,虔诚地吻着我的指尖发誓:“棠梨,此生定不负你。 ”
成亲三载,他从未纳妾。 可所有的深情厚意,都在谢婉儿回京的那一天灰飞烟灭。
当初是他亲手送谢婉儿去北疆和亲,所以他心怀愧疚。 可他是否想过,他给谢婉儿的每一分补偿,都是踩在我的血泪之上?
或许他心里清楚,只是他并不在乎。
我跪到月上中天,下半身早已失去了知觉。 直到那时,我才在心腹侍女的搀扶下,坐上了那辆驶向皇城的马车。
我跪在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前,字字泣血:“陛下,当年我镇国公府满门忠烈皆丧于北疆,您曾许诺臣女一个心愿。 如今棠梨别无所求,唯愿求得一纸和离书,自请返回故土,守护家祀。 “
良久,大殿上方才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准了。 ”
造化弄人,当我手捧圣旨走出宫门时,竟又撞见了那两个纠缠的身影。
为了避开他们,我只能闪身躲入假山的阴影之后。
“砚衡哥哥…… 我好难受……”那声音带着令人心惊的妩媚。
萧砚衡的声音里满是焦急:“婉儿,你这是中药了,撑住,太医马上就到!”
谢婉儿却死死勾住他的脖颈,哭喊着:“不要…… 求你,帮帮我……”
那一刻,我听到了萧砚衡粗重如兽的呼吸。 那个往日里克制疏离、不近人情的摄政王,在她身上彻底丢了魂。
尽管我已经决定放手,可指甲还是刺破了掌心。
曾几何时,萧砚衡与我同房时总是恪守礼节,每月初一十五按例而来,完事即走,从未有过半分留恋。
有次家宴我微醺,大着胆子拽住他的衣袖撒娇,换来的却是他寒冰般的眼神:“夫人,请自重。 ”
那晚我被冷水泼醒后的羞愧,至今回想起来仍觉寒彻骨。 我曾以为他生性如此,可现在看着他那副近乎疯狂的模样,我才发现——
原来,他只是对我没兴致。
萧砚衡,你到底还是负了我。
归家的途中,几个黑衣人突然从暗巷窜出,用刺鼻的湿帕子捂住了我的口鼻。
待我再度恢复神志,眼前已是一片漆黑。
“药量下够了吗?这可别闹出人命。 ”
“主子吩咐了,她既然敢给长公主下药,不让她自食其果,她怎么能长记性?”
我的下颌被粗暴地捏开,一股腥苦的液体被灌入腹中。 几乎是瞬间,我的小腹便燃起了一团烈火。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我喉间发出绝望的悲鸣。
其中一人略带怜悯地拍了拍我的脸:“要怪就怪你惹了不该惹的人。 ”
他们将我像垃圾一样丢弃。 绝望中,我拔下脑后的木簪,一次又一次狠狠刺入自己的大腿。
只有剧烈的痛楚,才能在情欲的浪潮中换回一线清醒。
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时,我听到了那个熟悉得令人作呕的声音。
“都办妥了?”
“王爷放心,王妃这次定会终生难忘。 ”
萧砚衡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婉儿不过是剪了她几寸头发,她竟敢在饮食中下这种肮脏药引!若非本王发觉得早,婉儿的名节岂非毁于一旦?”
“她既然心思这般歹毒,那便让她亲自尝尝这滋味。 ”
那一刻,我的血液彻底凝固。
竟然是他。
他连问都未曾问过我一句,就判了我的死罪。
气急攻心加上药物作祟,我彻底昏死了过去。
等我再次睁眼,看到的却是萧砚衡焦灼的面孔。
见我醒转,他明显长舒一口气:“好端端的,怎么在猪圈边昏了过去?好在没出大事。 ”
我盯着那张脸,心里却像落进了一滩死水,再无波澜。
“王爷,如果我说,那药不是我下的呢?”
萧砚衡的表情僵了片刻,随即有些生硬地避开我的视线:“那些都不重要了。 婉儿已经无碍,她也说了不愿与你计较。 ”
我只觉得意兴阑珊。 直到现在,他的天平依旧稳稳地偏向那边。
或许是心生愧疚,萧砚衡的语气软了几分:“你先好生歇着,本王亲自去给你看着火候,炖一碗养生汤。 ”
“好。 ”我平静地应下,因为我知道,和离的旨意很快就要到了。
他走后不久,谢婉儿便推门而入。
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我,开门见山:“昨天御花园的事,你都瞧见了?”
我并不惊讶,只淡淡回问道:“是你自己下的药吧?”
谢婉儿傲然挺起胸膛:“是又如何?我与砚衡青梅竹马,他既然看不清自己的心,我便帮他看清!”
我内心毫无波动:“那便,祝福你们。”
这话却不知触到了谢婉儿哪根逆鳞,她突然变得歇斯底里:“阮棠梨!你少在这装清高!摄政王妃的位置本该就是我的!”
“今天我就要让你看个明白,在他心里,你到底算个什么东西!”
她猛地一抬手,故意撞翻了床边的红烛,火舌瞬间席卷了轻软的纱帐。
我惊叫着想要起身,却被谢婉儿死死按在床上。火势疯狂蔓延,热浪瞬间将我们围困。
“谢婉儿!你疯了!”
她神情癫狂,凑到我耳边低语:“阮棠梨,睁大眼睛看着,砚衡哥哥究竟会带谁走!”
就在此时,萧砚衡焦急地冲进了火海:“棠梨!怎么会起火!”
他第一眼看到的是我,正要冲过来。
可谢婉儿却在此时凄厉地哭喊:“好痛!砚衡哥哥,救我!”
萧砚衡的身形猛地顿住。 眼看谢婉儿被浓烟呛得连声咳嗽,他终究是没有再犹豫,回身一把将她抱起。
“棠梨,你再忍忍,我先把婉儿送出去就回来救你!”
可火势早已失控。 我强撑着身体向门外爬去,萧砚衡见状皱起眉:“棠梨,让你别乱动!”
他放下谢婉儿,返身将我抱起。 可就在这一瞬,谢婉儿头顶的横梁发出了断裂的巨响。
在生死的关头,我感到身体被一股巨力甩了出去——萧砚衡竟将我当成盾牌,狠狠扔向了谢婉儿上方!
沉重的横梁轰然砸在我的背上。 失去意识前,我只觉得讽刺。
萧砚衡,你的选择,果然从未变过。
当王府的下人终于扑灭大火时,萧砚衡疯了一般扑向我:“棠梨!你醒醒!”
他双眼猩红,嘶吼着要太医。
随太医而来的,还有那道指名给我的圣旨。 可他当时根本顾不上看。
直到太医保住了我的命,他才颓然坐在塌边,紧紧握着我的手。
我全身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皮肉:被剪得乱七八糟的断发,腿上自残的伤痕,还有背部那触目惊心的淤青。
他试图抚平我梦中紧锁的眉头,恍惚间想起成亲之初,我是何等的灿烂明媚。
可就在我眼睫颤动的那一刻,他惊喜地唤道:“棠梨,你醒了!”
我想挪动身体,却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的触碰,声音嘶哑:“圣旨呢?”
萧砚衡递过那个卷轴,语气中还带着几分嗔怪:“你跟陛下求了什么?想要什么告诉我便好,府里难道还会缺了你的?”
我死死攥住那卷轴,指节泛白:“这是我毕生所求。”
正说着,谢婉儿的侍女突然破门而入:“王爷!长公主突发高热,嘴里一直喊着您的名字!”
萧砚衡猛地站起,犹豫地看向我。
我平和地笑了笑:“去吧。”
他在我额头上印下一吻,承诺很快回来。可他这一走,便是整整五天五夜。
而我,早已在那晚带着父母的牌位,单骑出城,离开了这个吃人的京城。
当萧砚衡神清气爽地回府,随口问道:“王妃呢?”
下人战战兢兢地答道:“王妃……不在府里。”
他甚至没听出下人语气的异常,只淡淡吩咐道:“既然她想出去散心,便由她去。 把新进贡的香料和明珠都送去她房里。 ”
“另外,让她准备一下长公主的寿宴。 ”
下人一咬牙,扑通跪地:“王爷,王妃她……”
萧砚衡却不耐烦地摆摆手,径直进了书房处理军务。
直到入夜,他腹中传来阵阵绞痛,习惯性地伸手去摸茶杯,却摸了个空。
“人呢?都死绝了吗?茶水都不备一盏?”
下人跪在门口瑟瑟发抖:“是王爷说,不准任何人打扰……”
“那以前为什么都有?”
下人将头埋得极低:“以前...... 那些点心和温茶,都是王妃亲手准备,从不假手于人的。 ”
萧砚衡愣住了。 被我伺候得太好,他竟忘了自己还有一身常年征战落下的老胃病。
甚至往年我被罚去甘露寺时,都会留下一本字迹清秀的食谱给下人。
就在他心烦意乱之际,一股熟悉的幽香袭来。 萧砚衡下意识露出一抹笑意:“棠梨,你回来了?这北地的香料果然还是适合——”
声音戛然而止。
他愕然看着提着食盒、发梢上正明晃晃缀着本该属于我的南疆明珠的谢婉儿。
“怎么会是你?”萧砚衡心头那股强烈的不安,终于在这一刻彻底炸开。
谢婉儿委屈地红了眼眶。“砚衡哥哥的意思是,婉儿曾在南疆受尽凌辱,如今连用些贡品的资格都没有了吗?”
萧砚衡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想要补救:“本王断无此意,只是……”
话音未落,他脑海中忽然闪过阮棠梨那张素净的脸。 曾几何时,那些本该送往正房的稀世珍玩,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再也没进过她的院子?
谢婉儿此时却如藤蔓般缠了上来,语气凄婉:“哥哥可知,在那虎狼之地的每一夜,婉儿都恨不得一死了之。 是那份对你的执念,才让我这残破之躯苟活至今。 我甚至感激那日贼人的下药,才让我名正言顺成了哥哥的女人。 ”
她吐息如兰,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甜香:“哥哥,你难道…… 不想再疼疼婉儿吗?”
萧砚衡的呼吸在香气的勾诱下逐渐变得粗重,可就在谢婉儿那张娇嫩的脸庞即将贴上来时,一双沉静如深渊的眼睛猛然撞进他的识海。
那是大火之中,他为了护住谢婉儿而将阮棠梨推向断梁时,她投来的最后一眼。
那眼神亮得惊人,却也冷得让他脊背发寒。
一股前所未有的惶恐如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萧砚衡竟一把推开了怀中的温软。 力道之重,让谢婉儿狠狠撞在了身后的博古架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棠梨还没回府,我去瞧瞧她。 ”
他甚至没顾得上看一眼谢婉儿那双淬了毒的眼睛,便步履匆匆地离去。
阮棠梨的院落静得出奇。
曾经这里总是充盈着淡淡的药草香和温暖的烛光,如今却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萧砚衡的心跳漏了一拍,试探着唤了一声:“棠梨,你回来了吗?”
无人应答。
当他推开房门的那一刻,漫无边际的空旷几乎刺痛了他的眼。 昔日被阮棠梨布置得温馨雅致的寝居,此刻竟像是一座被搬空的荒冢。
“棠梨!阮棠梨去哪了?!”他如遭雷击,发疯般在大殿内搜寻。
随后赶来的谢婉儿揉着手腕,阴阳怪气地低语:“哥哥急什么?府里才遭了火,她那些破烂玩意儿怕是还没来得及搬回来呢。 ”
“不,不对!”萧砚衡额角青筋暴跳,“那是她的贴身之物,她从来不会离开这些东西!她根本就没回来过!”
他厉声喝断了下人的战战兢兢:“王妃究竟身在何处?说!”
“噗通”一声,满院子的奴才跪了一地,领头的管事颤抖得如同秋后的枯叶:“王妃…… 王妃早就出城了。 小的们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萧砚衡如坠冰窟,下意识地自欺欺人:“胡说八道!她那般爱我,怎会舍得孤身一人离开?定是你们把人弄丢了!”
可那管事的一句话,彻底打碎了他最后的幻想:“王爷,咱们拦不住啊…… 王妃手里攥着圣旨,是陛下亲笔御准,许她…… 许她与您和离。 “
这一声“和离”,震得萧砚衡几乎站立不稳。
他夺过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直到看见上面那句“因夫妻不睦,自请和离”,以及那红得刺眼的玉玺印记,他才发现自己竟是如此可笑。
自请和离?那个满眼都是他的阮棠梨,竟然真的不要他了。
他想起她刚入府时,看他一眼都会羞红的脸;想起即便他一次次为了谢婉儿将她流放,她也总会在他那几句虚伪的软话中选择原谅。
他一直以为,她是他的妻,理应承受这些,也理应永远在原地等他。
“哥哥,这可真是谢天谢地!”谢婉儿竟笑出了声,迫不及待地依偎过来,“阮棠梨总算有自知之明了。 既然她走了,我是不是明天就能搬进这正房了?”
“你给我闭嘴!”
萧砚衡眼眶猩红,发疯般怒吼道:“阮棠梨是我明媒正娶的王妃!她若不配,难道你这个在南疆受尽践踏、人尽可夫的荡妇就配吗?!”
谢婉儿被他那狰狞的模样吓得瘫软在地,可萧砚衡已经顾不得许多,他翻身上马,只有一个念头:去甘露寺!她一定是去那里躲清净了!
夜色深沉,萧砚衡带着满身戾气震开了寺门。
守门的尼姑显然没认出他,只当又是长公主派来折磨人的走狗,一张口便是令人胆寒的恶毒:
“哟,那贱妇又惹长公主不痛快了?您放心,这次咱定叫她掉几层皮,教教她这摄政王府到底谁说了算!”
萧砚衡的身躯僵硬如铁,任由那尼姑在耳边喋喋不休:
“上次罚她跪了一整天,她倒是硬骨头。这次长公主特意交代了,要把她扔进雪地里跪足三天三夜,非得伤了她的胞宫根基不可。这种卑贱之人,哪配给摄政王怀种!”
“砰——!”
萧砚衡暴起一脚,将那老尼生生踹飞在墙上。他浑身颤抖,牙缝里挤出彻骨的恨意:“谁给你的胆子,敢这么对本王的王妃!”
他无法想象,在那些他自以为“只是吃点苦”的日子里,棠梨究竟经历过怎样的炼狱。
那尼姑哀嚎不止,竹筒倒豆子般求饶:“是长公主!全是长公主的吩咐!求王爷饶命啊!”
萧砚衡失魂落魄地走进棠梨住过的厢房。
一推门,满目皆是令人窒息的颓败。 被褥上叠着厚厚的补丁,那扇摇摇欲坠的窗户正疯狂地往里灌着刺骨的寒风。
他突然想起,有一次棠梨想带个暖炉走,却被急于讨好谢婉儿的他冷脸斥责:“矫情什么?寺里难道还会冻着你?”
那是棠梨最后一次试图向他索要一点暖意。
他记得那一年的春天,棠梨依旧给他送来了亲手缝制的小衣,针脚细密得让人心疼。 可他现在才明白,在那冰天雪地的陋室里,她是如何用冻僵的手,一针一线缝进了她最后的一点痴心。
萧砚衡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那冷硬的地砖上。
这些年她遭受的所有磋磨,竟然全是他亲手递过去的刀。
萧砚衡一路疯魔般赶回王府,却见府内已是张灯结彩,到处张贴着刺眼的红喜。
“谁准你们动这些东西的!”
管事颤声道:“是长公主…… 她说王妃留下的东西晦气,都让扔了,还要我们准备迎她入主……”
那一刻,萧砚衡心底积压的所有愧疚与自责化作了毁灭一切的怒火。 他一脚踹开了长公主府的大门。
谢婉儿正满脸羞涩地拿着几卷经书迎上来:“砚衡,你瞧,我为你抄了经,保佑你……”
“婉儿殿下很喜欢礼佛?”萧砚衡笑得像个从地狱归来的修罗。
谢婉儿有些不安:“我只是为了给你祈福……”
“祈福?那不如你去甘露寺待上个十年八载,为本王的棠梨祈福,求她早日归来如何?”
谢婉儿尖叫起来:“萧砚衡!那种地方是人待的吗?你竟然为了那个小贱人……”
“原来你也知道那不是人待的地方!”萧砚衡的声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你利用我的愧疚,一次次栽赃陷害她。 你剪碎她的发,给她下药,甚至想断了她的后!”
他眼中寒光毕露:“当初南疆被破,你是残花败柳之身,满朝文武都要把你送去甘露寺全皇家颜面!是棠梨,是她不忍心,在御前长跪不起为你求情,才保住了你的公主府!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事已至此,谢婉儿也彻底撕下了伪装,她冷笑着反讽:
“她求情?萧砚衡,如果不是你这个懦夫在她耳边软磨硬泡,她会去求情?你当初无能,亲手把我送出去和亲,如今回来你良心难安,却要阮棠梨替你偿还这笔债!”
“你以为你爱她?你不过是拿她当药引,治你自己的心病!我在她身上撒气的时候你就在旁边看着!萧砚衡,真正欠我的是你,而真正毁了阮棠梨的人,也是你这个只会躲在女人身后的缩头乌龟!”
萧砚衡猛地一震,胸口一阵血气翻涌。
他死死盯着谢婉儿,随即,一口浓稠的鲜血在漫天红彩中,喷涌而出。
他怒极反笑,眼底的阴鸷几乎要凝成实质。
“看来,甘露寺的清苦还不足以磨炼长公主的诚心。 ”
他语调轻缓,却透着股令人胆寒的死寂:“既然长公主如此孝感上苍,那便去皇陵守灵吧。 本王听说,南疆世子也被囚在那处,故友重逢,想必婉儿殿下绝不会感到寂寞。 “
谢婉儿听闻“南疆世子”四字,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整个人如坠冰窟。
“萧砚衡!你当真疯了不成!你明知那畜生当初是如何凌辱我的!你怎么敢…… 皇兄绝不会放过你的!”
萧砚衡的神色冷漠得像是在看一个死人:“能为皇室铲除你这等蒙羞的隐患,陛下只会拍手称快。 至于你与那世子在那深墙大院里发生什么,关起门来,谁又会知晓?”
府卫上前粗暴地拖拽,谢婉儿死死扣住门扉,尖利的指甲在门板上抓出刺目的血痕,哪里还有半点金枝玉叶的矜持?
萧砚衡看也不看她一眼,语气森冷:“殿下既已出家修行,这身荣华皮囊便不必留了。 剥去她的华服,命人拖着她在京城游街三圈,好让万民都瞻仰一下长公主的‘孝心’!”
谢婉儿最终只穿着一身单薄褴褛的里衣,披头散发地被拽入人潮。 萧砚衡负手立在阶前,听着远处传来的哀嚎与唾骂,心中却没有预想中的快意。
他在皇陵布下的,是比死亡更可怖的千刀万剐。 可即便如此,也换不回那个曾在灯下为他缝补衣物的女子了。
彼时,我早已回到了阮氏一族的故里。
我在这依山傍水的小镇租赁了一处清幽的青石小院,每日与草木为伴,过着深居简出的日子。 这里民风古朴,邻里虽不知我曾是那高高在上的摄政王妃,却对我这个独居的女子颇为照拂。
京城传来的那些关于谢婉儿被贬皇陵、受尽屈辱的消息,吹进我耳朵里时,竟激不起我心湖的半点涟漪。
我只是觉得荒诞。 当初情深似海,如今鱼死网破,萧砚衡这出戏,到底是演给谁看的?
可这一切终究是隔世之烟了。 我与他,早已是隔岸观火,再无瓜葛。
直到那一日,我在沿街选购丝线,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呼唤,生生定住了我的脚步。
“棠梨…… 是你吗?”
我心口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想要加快步履逃离。
“棠梨!别走…… 求你,听我说一句话!”
那声音里不再有往日的意气风发,只剩下卑微到骨子里的哀求。 我终是叹了口气,缓缓转过身去。
眼前的萧砚衡,早已不复当年那个清朗俊雅、权倾朝野的摄政王。 他满脸胡茬,双目赤红,那一身华贵的玄袍落满了进城的尘土,仿佛从云端神坛生生跌进了污泥里。
见我回头,他那双死水般的眸子里才算攒聚了一点光亮。
“棠梨,我终于…… 找到你了。 ”
我面色平静地福了福身,语气疏离得如同对待一个素昧平生的陌路人:“王爷言重了。 圣旨已下,你我早已和离,民女实在担不起王爷这一声称呼。 ”
萧砚衡踉跄着上前几步,双手徒劳地在空中抓挠,像是想留住我的衣角,却又在触碰到我冷淡的眼神时颓然放下。
“棠梨,是我错了…… 我以前竟不知你在甘露寺过的是那种日子。 我已经把那些奴才全处置了,我也罚了谢婉儿。 我保证,从今往后,再没人能伤你分毫!”
我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着他,看他在那自顾自地表演深情:“过去那些烂在泥里的事,我已经忘了。 王爷若还想要个体面,请回吧。 ”
萧砚衡像是被我脸上的平静击碎了心防,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膝盖一软,重重地跪在了我面前。
“棠梨!你要怎样才肯原谅我?你走后,我没有一夜能合眼。 我发现我根本离不开你…… 只要你肯回来,我求陛下赐你一品诰命,王府所有的奇珍异宝、整座私库都给你!”
我终于没忍住,对着这张写满悔恨的脸,讽刺地笑出了声。
“萧砚衡,我在甘露寺受苦的这一千多个日夜里,你可曾有过一夜睡不着觉?”
“那时你在做什么?你在忙着陪谢婉儿风花雪月,怜惜她弱不禁风。 我满手冻疮在冰河里洗衣时,你正搂着她在暖炉旁吟诗作画;她剪掉我头发的时候,你正与她在御花园海誓山盟……”
“甚至,你为了她那点拙劣的谎言,不惜给我下药,把我丢进那个满是畜生的泥潭里自生自灭!”
说到最后,我那原本波澜不惊的语调终究是颤抖得走了音。 原来,那些被我强行掩埋的疮痍,在被触碰时依旧会脓血淋漓。
萧砚衡的脸色惨白,嘴唇剧烈地哆嗦着:“不…… 不是的…… 我是被蒙蔽了……”
他像是疯了般,开始抬手狠狠地掌掴自己。 每一下都重重地落在肉上,不过片刻,他的半张脸便肿胀青紫,嘴角渗出了殷红的血迹。
周遭的路人纷纷停下侧目,他却浑然不觉,只是用那种卑微到近乎摇尾乞怜的眼神望着我。
我的心绪却在这一刻彻底冷了下去。
“萧砚衡,其实你谁也不爱。 从始至终,你最爱的只有你自己。 “
“你对谢婉儿好,是想以此填补你心中那点亏欠的负罪感。 如今回过头来找我,也不过是因为你发现她不值得你牺牲名声,所以你把那点廉价的歉疚又转嫁到了我身上。 ”
“你出现在我面前,只会让我一次次想起那些恶心的过往。 如果你还顾念一点从前的夫妻情分,就滚远一点。 放过你自己,也…… 放过我。 ”
我决绝地转过身,没再去看身后那个颓然倒地的身影。
萧砚衡跪在夕阳的余晖里,如同一个失去了支撑的傀儡,彻底坍塌在了尘埃之中。
此后经年,民间流传着一桩离奇的谈资。
听闻那位权倾一时的摄政王突然辞去了一切勋爵,在朱雀大街尽头的古寺剃度。 但他不修禅定,不诵经文,只是一日复一日地跪在朱雀大街的石板路上。
他成了京城最有名的苦行僧,任由往来的行人对他鞭挞唾骂,不躲不避。
起初,京都百姓还畏惧他的余威,直到一个地痞烂醉之下踢了他一脚,见他竟垂首受之。
于是,积压的民怨或是恶意的跟风统统涌向了他。 每日清晨他出现在那儿,暮色归去时已是体无完肤。
没有人明白他在坚持什么,世人只当他是疯了,茶余饭后提起,也不过是将其视为一件令人发噱的谈资。
一日午后,邻家的二妞凑到我身边,好奇地讲完这桩怪闻,末了还歪着头问我:
“阿姊,你说那大官到底图什么呀?非要把自己弄得浑身是伤?”
我手中修剪花枝的动作微微一顿,随即专注地将一支素雅的雏菊插进瓷瓶。
“谁知道呢,左右是别人的日子。 我们呀,顾好眼前的茶饭就行了。 ”
窗外清风徐来,那案上的花,开得正灿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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