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会儿我刚满二十,在村砖厂当临时工,住的土坯房跟她家就隔道矮土墙。那天后半夜,我被哭声闹醒,爬起来扒着墙头看,见她屋里灯亮着,人影在窗纸上晃,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男人走了快半年,平时见着人总低着头,话少得很,这会儿哭成这样,准是受了委屈。

  我没多想,踩着墙根的柴垛翻了过去,刚落地就被她发现了,吓得她哭声都顿了。我赶紧摆手:“你别怕,我听见你哭,过来看看。”她抹着眼泪没说话,我看见炕沿上放着个摔碎的粗瓷碗,地上还撒着几粒玉米,八成是晚上做饭时手滑,又想起自家男人,越想越委屈。

  我蹲下来帮她捡瓷片,她突然开口:“俺家娃子今天在学堂让人骂没爹的野种,俺去找人理论,反倒被人说俺一个寡妇家不安分。”说着又哭了,“俺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那会儿村里对寡妇的闲话多,谁跟她走得近,谁就得被戳脊梁骨。我娘之前还叮嘱过,让我离她远点,免得被人说闲话。

  可看着她那样,我实在没法不管。从那以后,我总借着挑水、喂猪的由头,往她家多跑几趟,帮她修修漏雨的屋顶,给她娃子辅导作业。村里的闲话很快就传开了,有人说我想占寡妇便宜,有人说她是狐狸精,勾着我不放。我娘气得直掉眼泪,说我要是再跟她来往,就不认我这个儿子。

  有天晚上,我娘把我锁在屋里,她在门外哭:“娘不是不让你做好事,可你还没娶媳妇,她一个寡妇,你跟她走得近,以后谁还敢给你说亲?”我隔着门喊:“娘,她不是那样的人,俺跟她来往,没别的心思,就是想帮衬一把。”可我娘不听,第二天还去跟村支书说了,让村支书劝劝她。

  她知道后,好几天没跟我说话。有天我在砖厂下班,看见她在村口等我,手里拿着个布包,里面是双新做的布鞋。“俺知道你为了俺受了不少委屈,”她低着头,声音有点抖,“俺以后不麻烦你了,这鞋你拿着,算是俺谢你的。”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睛,突然就急了:“谁跟你说俺委屈了?俺乐意帮你!那些闲话,俺不在乎!”

  那天之后,我跟她的事算是挑明了。我娘一开始死活不同意,后来见她实在勤快,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对我娘也孝顺,慢慢就松了口。结婚那天,没办啥像样的酒席,就请了几个亲戚,可她笑得特别甜,给我娘敬茶的时候,我娘偷偷抹了眼泪。

  现在几十年过去了,我们俩都老了,娃子也在城里安了家。有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她还会说起当年的事:“那会儿俺总怕连累你,没想到你这傻小子,还真敢跟俺过一辈子。”我握着她的手,想起当年翻墙的模样,忍不住笑:“那会儿哪想那么多,就觉得你哭的时候,俺心里比谁都难受。”

  村里的老人们现在还会说,当年谁能想到,我这个愣头青,竟跟邻家寡妇过成了村里最让人羡慕的一对。其实哪有啥羡慕的,不过是两个人凑在一起,互相帮衬着,把那些难走的路,一步步走顺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