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北京出差,想要去弟弟家借住一晚却被拒绝
从机场出来,被迎面而来的寒风吹得直打哆嗦。
我拉了拉风衣领口,给弟弟程磊拨去电话,听筒里是他妻子周莉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客气:“姐啊,真不巧。我们家里这几天在重新布置,次卧堆得满满的都是东西,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而且程磊明天一早有个重要汇报,今晚得好好休息。要不……我给你在附近订个酒店?”
电话挂断的忙音,像一根针,精准地刺破了我心中最后一丝温情。
我在这个家每月两万的房贷月供里,却换不来一张可以歇脚的床。
我站在深夜的街头,看着手机银行的还款提醒,忽然觉得无比荒谬。
01
机场的广播里传来温柔却机械的登机提醒时,我才将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
空乘接过我手中的登机牌,职业性的微笑在瞥见舱位时加深了些许。头等舱的乘客总是能得到更持久的注视,这我很清楚。就像我很清楚,此刻我疲惫到连一个礼貌的回笑都挤不出来。
飞机爬升时,耳膜传来熟悉的压迫感。我闭上眼,却没有睡意。
这次去北京,是为了一个并购项目的最终谈判。对方是一家老牌国企旗下的科技公司,账目复杂得像一团被猫玩过的毛线球。团队已经连续加班三周,终于把那些隐藏在关联交易和折旧政策里的猫腻全都挖了出来。今天早上,我向客户做了最终汇报,那位五十多岁的董事长听完后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程总,你为我们省下的不止是钱。”
是的,我擅长为别人省钱,却不擅长为自己留一点温情。
飞机平稳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检查了一遍明天要用的材料。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机舱里显得刺眼。邻座的中年男人试图搭话:“出差?”
“嗯。”我没有抬头。
“做什么的?”
“金融。”我简短地回答,希望他能听懂这沉默中的拒绝。
他确实听懂了,转过身去。我得以继续我的工作,或者说,继续用工作填满那些不愿被思考占据的时间。
两小时后,飞机降落在首都机场。北京的夜空被城市的光污染染成暗红色,像一块陈旧的血渍。十一月的风已经带着锋利的寒意,割在脸上微微发疼。
我拖着登机箱走向出租车排队处,队伍很长。就在等待的间隙,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了出来:今晚,也许可以不用住酒店。
这个想法如此自然,又如此陌生。
三年了,我来北京出差不下二十次,每次都是酒店。公司协议价的四季或者华尔道夫,房间总是整洁、宽敞、安静得令人窒息。床品永远是600织以上的埃及棉,沐浴用品是某个我记不住名字的欧洲小众品牌。一切都完美得无可挑剔,也冰冷得毫无人味。
但这次不同。也许是连轴转的工作透支了我最后的精力,也许只是这深秋的寒风太过萧瑟——我突然渴望一点温度。一点真实的、属于人间的温度。
我掏出手机,在通讯录里找到“程磊”,拨了出去。
响了七八声,就在我准备挂断时,接通了。
“喂?”是弟媳周莉的声音,背景里有电视广告的喧哗。
“周莉,是我,程楠。”我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轻松些,“我刚到北京,明天有个会。今晚方便在你们那儿借住一晚吗?明天一早就走。”
电话那头沉默了。
那沉默不长,大概三秒,但在这三秒里,我听到了太多东西:电视音量被突然调低的“滴”声,周莉捂住话筒的窸窣声,还有她压低却清晰的问话:“你姐,说要来住一晚。”
然后是程磊模糊的回应,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出语气里的犹豫。
周莉的声音再次响起时,已经裹上了一层糖衣般虚假的热情:“姐啊,真不巧。我们家里这几天在重新布置,次卧堆得满满的都是东西,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而且程磊明天一早有个重要汇报,今晚得好好休息。要不……我给你在附近订个酒店?”
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嵌进掌心。
次卧堆满东西?
两个月前,程磊还在家庭群里发过照片,炫耀周莉新买的按摩椅,就放在次卧。照片里房间整洁明亮,飘窗上甚至还摆着绿植。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公司订了酒店,我就是顺口问问。你们早点休息。”
“哎呀,那就好那就好。”周莉的语气瞬间轻快起来,那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姐你也是,出差多注意身体啊。”
“嗯。”
我挂断电话,站在原地。出租车队伍向前挪动了几米,我跟着移动,动作机械。
轮到我了。司机帮我把箱子放进后备箱,问:“去哪儿?”
“国贸酒店。”我说出这个原本就在计划中的目的地。
车子驶入机场高速,两侧的路灯连成流动的光河。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景。那些高楼上星星点点的窗户,每一扇后面都是一个家,一个或许不完美但至少可以栖身的地方。
我掏出手机,解锁,屏幕还停留在刚才的通话记录界面。下方是未读的邮件提醒,最上面那条,来自银行,提醒我将在预约的时间进行转账。
两万三千七百。
这个数字,我太熟悉了。它是我税后工资的三分之一,是我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的动力之一,是我三年前在父母面前许下的承诺。
“磊磊的房贷,我来还。”
那时我说得多么轻松,仿佛在说“这顿饭我来请”。父母感激涕零的眼神,程磊如释重负的笑容,都让我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无比正确的事。我是姐姐,是家里最有出息的孩子,是父母在亲戚面前挺直腰杆的资本。帮弟弟在北京站稳脚跟,难道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可就在刚才,那个我用每个月两万三千七百元支撑起来的“家”,却连一晚的容身之所都不愿给我。
不是不能,是不愿。
我闭上眼睛,试图压下胸腔里那股翻涌的酸涩。这不是委屈,我告诉自己,这只是疲惫带来的脆弱。明天一早,太阳照常升起,我还是那个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的程楠,是团队倚仗的leader,是客户信赖的顾问。
只是,有些东西,在今晚的寒风中,彻底碎掉了。
02
三年前的那个夏天,程磊研究生毕业。
家庭会议在老家那套九十年代建成的单位房里召开,客厅的吊扇吱呀呀地转着,却驱不散闷热和焦虑。
“北京的房子,首付至少要两百多万。”父亲抽着烟,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锁得死紧,“我跟你妈把棺材本都拿出来,也就八十万。”
“我工作这两年存了三十万。”程磊低着头,声音很小,“莉莉家里说……最多能支持二十万。”
“还差七十万。”母亲的声音带着哭腔,“七十万啊,我们去哪里找?”
所有人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都落在我身上。
那时我刚升任VP不久,年薪税前刚过百万。在上海,这不算顶级的收入,但足以让我过得体面。我租住在陆家嘴附近的高档公寓,买衣服开始关注设计师品牌,每年会安排两次海外旅行。
我看着父母斑白的鬓角,看着弟弟眼中那份对北京的渴望和畏惧交织的复杂神情,听到了自己心脏下沉的声音。
我知道那个决定会改变什么。
“差的七十万,我出。”我说,声音平静得让自己都惊讶,“以后的月供,我也来还。”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母亲哭了,是那种放下千斤重担后的宣泄性哭泣。父亲掐灭烟头,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什么也没说,但眼圈红了。程磊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姐……谢谢你。我一定会好好工作,尽快自己接手……”
我摆摆手,打断了他的承诺。我不需要承诺,我需要的是这个家能继续平稳地向前走,需要父母夜里能睡个安稳觉,需要弟弟能在他选择的城市里扎根。
那时的我,坚定地相信亲情是一场投资。你投入时间、金钱、心血,收获的是更紧密的纽带,是“一家人”这个词沉甸甸的分量。
我错了。
亲情不是投资,它更像一场豪赌。你押上自己最珍贵的东西,却永远不知道庄家会给你发什么牌。
首付凑齐后,程磊和周莉买下了一套六十二平的老房子。楼龄比我年纪还大,但因为是学区房,单价高达十二万。总价七百四十多万,贷款五百二十万,三十年,月供两万三千七百。
签约那天,程磊在群里发了一连串的感叹号和表情包。周莉则发了几张精心修饰过的照片:斑驳的楼道,狭小的客厅,但在她巧妙的滤镜下,竟也显出几分“复古温馨”。
“以后在北京,我们也有家了!”程磊写道。
我看着那句话,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满足感。是的,家。我们的家。
第一个月还款日,我准时将钱转了过去。程磊很快回复:“收到,谢谢姐!”
第二个月,回复变成了:“已收到。”
第三个月,没有回复。我忍不住问:“钱收到了吗?”半个小时后,程磊回了一个字:“嗯。”
从那时起,我们的交流就逐渐简化成了转账和确认。偶尔的家庭群里,周莉会晒新买的包,晒出国旅游的照片,晒她参加的插花课、烘焙班。那些消费,明显超出了他们两人的收入水平。
我问过程磊,他只是含糊地说:“莉莉家里条件不错,偶尔贴补一下。”
我相信了,或者说,我选择相信。
因为怀疑的代价太大了。一旦开始怀疑,我就必须面对那个可怕的可能性:我每个月两万三千七百元的付出,也许并没有换来感恩,而是换来了理所当然,甚至是不知餍足。
自我麻痹是种强大的心理保护机制。它让我安安稳稳地还了三年贷,直到今晚,这层保护壳被一句“次卧堆满东西”轻轻戳破。
车子停在国贸大酒店门口。门童快步上前,接过我的行李。大堂里灯火辉煌,空气里弥漫着昂贵的香氛味道。我办理入住,接过房卡,走进电梯。
镜子般的电梯内壁映出我的样子:黑色羊绒大衣,剪裁合体的西装裤,一丝不苟的妆容。一切都完美,只有眼睛,泄露了一丝难以掩藏的疲惫。
房间在四十二层。落地窗外,是北京最繁华的夜景。中国尊、央视大楼、国贸三期,这些曾让我心潮澎湃的城市地标,此刻却冰冷得像一组巨型集成电路板。
我脱下外套,没有开灯,在窗边的沙发上坐下。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程磊发来的微信:“姐,到酒店了吗?”
我看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
他在担心我吗?还是仅仅出于一种礼节性的问候?
我没有回复。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到了,谢谢关心”?太过虚伪。说“为什么不愿意让我住一晚”?太过卑微。
最终,我什么也没说。
03
第二天一早,生物钟在六点准时将我唤醒。
即便只睡了四个小时,多年的职业习惯还是让我在睁眼的瞬间就进入了工作状态。冲澡,化妆,挑选战袍——今天要见的是对方公司的CEO和CFO,一场硬仗。
我选了深灰色西装套裙,搭配珍珠耳钉和丝巾。镜子里的女人眼神锐利,表情冷静,昨夜那个在出租车里眼眶发热的程楠,已经消失不见。
谈判安排在上午九点。我提前二十分钟到达对方公司会议室,检查设备,最后确认一遍条款。团队的其他成员陆续到达,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熬夜准备的倦色,但眼神里是同样的专注。
八点五十五分,对方人员入场。
寒暄,落座,开场。气氛礼貌而紧绷。
我负责主讲。三十七页的PPT,每一页都浸透着团队数周的心血。我语速平稳,逻辑清晰,重点处适当停顿,目光扫过对方每个人的脸,捕捉他们的微表情。
当讲到那几处关键的风险条款时,对方CFO打断了我的话。
“程总,这些条款会不会过于严苛了?按照这个对赌协议,如果未来三年增长率达不到约定,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太大了。”
我放下翻页笔,双手轻轻交叠放在桌上。
“李总,”我直视着他,“这些条款不是我们凭空设定的。是基于过去五年贵公司的实际增长率、行业平均水平以及我们尽调发现的潜在风险,综合计算得出的。事实上,如果贵公司对自己披露的数据有信心,这些条款应该很容易达成。”
“但市场环境变化莫测……”
“所以协议里也包含了不可抗力条款。”我微笑,笑意未达眼底,“李总,我们都很清楚,这笔交易对双方的意义。我们带着最大的诚意而来,也希望贵公司能展现出同样的诚意。毕竟,隐瞒关联交易和虚增应收账款的历史,不是靠‘市场环境’就能解释的。”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我说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锐。但在这种级别的谈判里,适当的施压是必要的。我们手握确凿的证据,而他们需要我们的资金和资源。
对方CEO终于开口了,这位五十多岁的男人有着一双鹰隼般的眼睛:“程总,年轻有为啊。”
“您过奖。我只是做好我的工作。”
“好。”他点头,“这些条款,我们可以再商量。但我需要看到你们在估值上再让步两个点。”
“一个点。”我毫不迟疑,“这是我们的底线。同时,我们需要在董事会获得一个席位。”
“一个席位?这不符合惯例……”
“对于存在治理历史问题的公司,一个监督席位是必要的保障。”我的语气不容置疑,“否则,我们的风控委员会不会通过这笔交易。”
又是一轮沉默的较量。
最后,对方CEO笑了,那是一种认可对手实力的笑:“程总,你让我想起了年轻时的自己。好,一个点,一个席位。细节让团队去敲定。”
我心中松了口气,但面上依旧平静:“合作愉快。”
握手,合影,表面的一团和气。送走对方后,团队里最年轻的分析师小陈忍不住欢呼:“楠姐,太帅了!你看到那个CFO的脸色了吗?”
我笑了笑:“别高兴太早,合同条款还要逐字逐句地磨。今天只是达成了初步意向。”
话虽如此,但紧绷的神经确实放松了些许。回到酒店,我换了身舒服的衣服,叫了客房服务。沙拉和汤送上来时,手机响了。
是母亲。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妈”两个字,迟疑了几秒,还是接了。
“楠楠啊,”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她特有的、小心翼翼的关切,“到北京了吧?工作顺利吗?”
“嗯,刚到。挺顺利的。”我叉起一块生菜,食不知味。
“那就好,那就好……你一个人在外,要记得按时吃饭,别老熬夜。”她顿了顿,语气更加小心了,“那个……昨晚,你跟磊磊联系了吗?”
我的心微微一沉。
“联系了。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磊磊早上给我打电话,说你昨晚好像有点不高兴……”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楠楠,是不是莉莉说话不小心,惹你不高兴了?她那个人,就是心直口快,没什么坏心思的。你是姐姐,别跟她计较……”
我放下叉子,金属与瓷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妈,”我打断她,“程磊跟你说了什么?”
“也没说什么……就说你昨晚想过去住,但家里太乱,没收拾出来。他怕你误会,让我给你打个电话解释解释。”母亲急忙说,“楠楠,你别往心里去。他们那小房子,确实转不开身。而且莉莉最近在准备什么考试,压力大,脾气可能急了点……”
听着母亲急切的解释,我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她打这通电话,不是为了关心我是否受了委屈,而是为了替程磊和周莉“解释”,为了让我这个“姐姐”继续“大度”,继续“别计较”。
就像过去三十年里,每一次我和程磊发生矛盾时一样。
“妈,”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冷静得可怕,“我没有不高兴。公司本来就有安排酒店,我只是随口一问。你们不用多想。”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明显松了一口气,“一家人,和和气气最重要。你弟弟在北京不容易,你多体谅体谅他。房贷的事……真是辛苦你了。爸妈没用,帮不上什么忙……”
又来了。
每次都是这样。用“一家人”做枷锁,用“不容易”做理由,用“辛苦你了”做廉价的抚慰,然后继续心安理得地索取。
“妈,”我再次打断她,“我这边还有个会,先挂了。”
“好好,你忙,你忙。记得吃饭啊!”
挂断电话,我看着餐盘里色彩漂亮的沙拉,忽然没了任何胃口。
母亲的话像一把钝刀,割开了我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在这个家里,我的位置从未改变:那个需要懂事、需要忍让、需要付出、需要“体谅”所有人的姐姐。
而我的感受,我的尊严,我深夜抵达一座城市时那一点对温暖的渴望,都是可以忽略不计的“小事”。
我推开餐盘,走到窗边。
午后的阳光很好,照在国贸桥上车水马龙,一片繁华盛景。这座城市吞噬了无数人的梦想和积蓄,也滋养了无数人的虚荣和贪婪。
我的弟弟,还有他的妻子,属于哪一种?
又或者,在每月两万三千七百元的灌溉下,他们早已模糊了梦想与虚荣的边界?
04
下午没有安排,我本该利用这段时间准备后续的文件,或者干脆补个觉。
但我做不到。
昨夜被拒绝的画面,母亲那通电话,像循环播放的默片,在我脑海里一遍遍重演。每一次回放,都让心头的寒意加深一层。
我需要做点什么,来打破这种令人窒息的循环。
我拿出笔记本电脑,打开网银,调出了过去三年的转账记录。一长串清单,每月一笔,两万三千七百元,整齐得像瑞士钟表。总计八十五万三千两百元。
这还不包括当初那七十万的首付。
一百五十五万。对于很多人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攒不下的数字。而我,在过去的三年里,将它们无声无息地注入了一个写着别人名字的账户。
为了什么?
为了那份虚无缥缈的“亲情”?为了父母欣慰的眼神?还是为了自我感动式的“我是个好姐姐”的幻觉?
我移动鼠标,光标停在那个设置了三十六个月的定期转账协议上。
“终止协议”。
四个字,黑色,宋体,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我的手指悬在触控板上,微微颤抖。
这不是一个简单的点击。这是一个仪式,一场告别,一次对过去三年人生的彻底否定。
我知道按下之后会发生什么。程磊会收到扣款失败的短信,他会惊慌,会打电话来问,会惊动父母,会引发一场家庭地震。我将面对指责、哭诉、道德绑架,甚至可能是谩骂和威胁。
我害怕吗?
是的,我害怕。我害怕面对父母的失望,害怕承担“破坏家庭和睦”的罪名,害怕那份本就稀薄的亲情彻底消散。
但比起害怕,我更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和厌恶。厌恶那个不断妥协、不断退让、不断用金钱购买亲情的自己。
我不是一台提款机。
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会累,会痛,会在深夜的寒风中渴望一点温暖的人。
我的目光落在昨晚和程磊的通话记录上。那短暂的、充满推诿的对话,像最后一根稻草。
不再犹豫。
我点击了“终止协议”。
页面弹出确认框:“您确定要终止该自动转账协议吗?终止后,款项将不再自动划转。”
确定。
操作成功。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一百五十五万的付出,三十六个月的坚持,终结于一次十秒的点击。
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也没有预判里的剧烈痛苦。只有一片空茫,像暴风雨过后死寂的海面。
我关掉网页,合上电脑,走到浴室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中的女人眼圈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是清明的,甚至带着一种破釜沉舟后的决绝。
很好。
既然选择了战争,就不能再回头看。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我强迫自己投入到工作中。回复邮件,审阅合同草案,和团队开电话会议。专业素养像一层坚硬的铠甲,将内心所有的动荡严密包裹。
直到下午四点,手机震动起来。
是程磊。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等它响了七八声,才不慌不忙地接起。
“姐!”程磊的声音很急,带着显而易见的慌张,“怎么回事?银行的短信说这个月房贷扣款失败了!是不是你的卡出了什么问题?还是额度不够了?”
他的第一反应,是我的卡出了问题。而不是我可能停止了还款。
这很说明问题。
“卡没问题。”我平静地说。
“那……那是银行系统故障?要不要我去银行问问?”他依旧在技术层面上寻找原因。
“不用。”我顿了顿,决定给他最后一次机会,“程磊,是我停止了自动还款。”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我能想象他此刻的表情:惊愕,难以置信,然后是慢慢涌上的恐慌。
“为……为什么?”他的声音干涩。
“你觉得呢?”我反问。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我听到了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背景里周莉小声而急促的询问:“怎么了?她说什么?”
“姐……”程磊的声音艰涩,“是因为昨晚的事吗?莉莉她……她不是故意的。家里确实有点乱,她最近心情也不好……我代她向你道歉。你先别生气,房贷的事不能开玩笑,征信会出问题的!你先帮我把这个月的还上,有什么话我们慢慢说,行吗?”
他的逻辑很清晰:道歉——强调后果——请求恢复原状——承诺事后沟通。
标准的危机处理话术。可惜,用错了对象。
“程磊,”我慢慢地说,“不是‘帮你还上’,是‘替你还’。过去三年,我每个月‘替’你还两万三千七百元,总计八十五万三千两百元。加上首付的七十万,一共一百五十五万两千元。这些钱,是我挣的。”
“姐,我知道!我都记在心里,我特别感激你!等我以后条件好了,我一定……”
“没有以后了。”我打断他,“从今天起,你的房贷,你自己负责。”
“姐!你不能这样!”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恐和愤怒,“当初是你自己说要帮我的!现在你说不管就不管了?你让我怎么办?我和莉莉的工资加起来才两万出头,根本不够还贷!房子会被银行收走的!”
“那就卖掉。”我的声音冷硬,“或者,找别人帮你。比如,一直‘条件不错’的周莉娘家。”
“你……”程磊被我噎住了,半晌,语气软了下来,带着哀求,“姐,我知道错了。昨晚是我不对,我不该让莉莉那么跟你说话。你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有这种事。你先把这个月的还上,我求你了,姐!就看在爸妈的面子上,看在我叫你这么多年姐姐的份上!”
亲情牌。苦情牌。最后通牒。
“程磊,”我叹了口气,那叹气里没有温度,“你三十岁了。该学会为自己的选择和生活负责了。至于爸妈那边,我会跟他们解释。”
“程楠!”他彻底撕破了脸,直呼我的名字,声音尖厉,“你非要做得这么绝吗?好!你不仁,别怪我不义!你信不信我去你公司找你领导!我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是个多么冷血无情、连自己亲弟弟都要逼死的人!”
威胁。
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我的心像被浸入冰水,冷得发痛,却也冷得清醒。
“你可以试试。”我的声音平静无波,“看看是我的职业生涯先受影响,还是你的房子先被法院查封。顺便提醒你,我保留了过去三年所有的转账记录和聊天记录。如果事情闹大,我不介意让法律来界定,这到底是我‘赠与’的,还是你们‘索取’的。”
“你……你早就准备好了?”他的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
“我只是习惯做事留痕。”我说,“最后给你一个建议:与其想着怎么威胁我,不如想想怎么凑齐这个月的房贷。还有二十九天,祝你好运。”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顺手将他的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做完这一切,我坐回沙发,看着窗外逐渐暗淡的天色。
第一轮交锋,结束了。
我知道,这仅仅是开始。接下来,我将面对父母狂风暴雨般的电话,面对亲戚们或明或暗的指责,面对一场以“亲情”为名的围剿。
但我已经做好了准备。
当一个人退到悬崖边,无路可退时,剩下的,就只有反击的勇气。
手机再次震动,这次是父亲的号码。
我接起来。
“楠楠!”父亲的声音苍老而急促,带着前所未有的严厉,“你弟弟刚才打电话来,哭得不成样子!说你断了……断了房贷?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我没有回避。
“你……你疯了吗?!”父亲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是房贷!断供要出大事的!你弟弟的房子会被银行收走!他会被起诉!你知不知道这有多严重?!”
“爸,”我尽量让声音保持平稳,“房子是程磊和周莉的,主贷人是程磊。还贷是他们的义务,不是我的。我只是停止了一项持续了三年的、非义务的财务支持。”
“你跟我扯什么义务不义务!”父亲气得声音发抖,“当初是不是你亲口答应,说房贷你来还?是不是你看着我们老两口为难,看着你弟弟走投无路,主动站出来说‘我来’?现在你说不管就不管了?程楠,做人不能这样出尔反尔!”
“爸,我为什么停止,程磊没告诉您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语气稍微迟疑:“他……他说你昨晚想去住,家里没收拾出来,你生气了……”
“他没告诉您,周莉是怎么拒绝我的吗?”我平静地复述,“‘次卧堆满东西,连下脚的地儿都没有’,‘要不给你在附近订个酒店’——用我的钱供的房子,连一晚的容身之地都吝啬给我。爸,您觉得,我只是‘生气’吗?”
父亲沉默了。他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并非不明事理。
“楠楠,”良久,他再开口时,语气软了很多,带着一种沉重的疲惫,“爸知道,你受委屈了。莉莉那孩子,是有点……不懂事。可是,你弟弟夹在中间也难做。你不能因为这一点小事,就……就毁了他的家啊!房子要是没了,他还在北京待得下去吗?莉莉说不定真要跟他闹离婚!你就不能……看在爸妈的面子上,再给他一次机会?先把钱还上,我让他给你赔礼道歉,保证以后……”
“爸,”我打断他,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压抑不住的颤抖,“三年来,我给的机会还不够多吗?每个月两万三,我一分不少地给。他们拿着我的钱,买包,旅游,过着我都不舍得过的生活,我计较过吗?我唯一一次,只是想作为一个姐姐,一个家人,在深夜抵达的时候,能有个地方歇歇脚,而不是像个不受欢迎的陌生人一样被推开。这真的只是‘一点小事’吗?”
“在您和妈眼里,是不是只要我没饿死没冻死,我的感受就永远不值一提?是不是只要程磊需要,我就必须无限度地付出,连一丝一毫的索取——哪怕是情感上的——都算过分?”
父亲被我问得哑口无言。
我能听到他粗重的呼吸声,还有母亲在旁边带着哭腔的小声催促:“你跟她说啊,让她别这样,快说啊……”
“楠楠,”父亲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你是姐姐……他是你亲弟弟……”
又是这句话。
像一句咒语,一个紧箍咒,牢牢锁了我三十年。
“爸,”我深吸一口气,觉得胸腔里最后一点温度也散尽了,“从今往后,我只想做程楠,不想再做‘姐姐’了。程磊的事,让他自己解决吧。您和妈保重身体。”
说完,我挂断了电话,将这个号码也暂时加入了拒接名单。
我需要一点时间和空间,来消化这迎面而来的第一波冲击。
但我知道,这仅仅是前奏。按照周莉和她家人的性格,绝不会善罢甘休。程磊的威胁,也未必只是气话。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我的工作邮箱收到了一封陌生邮件。标题是“关于程楠女士个人品行问题反映”。
发件人邮箱是胡乱拼凑的,但内容却极具针对性。邮件没有具体署名,却以“知情人”口吻,含糊其辞地指责我“利用职务之便打压亲属”、“家庭关系恶劣”、“人品存在重大瑕疵”,并暗示这样的人不适合担任重要职位,希望公司管理层关注。
拙劣,但恶心。
这显然是周莉或者她家人的手笔。他们不敢真名实姓地闹,先用这种匿名邮件来试探,试图给我的职业声誉蒙上阴影。
我冷笑一声,没有立刻删除,而是将邮件完整截图,连同发件人信息一起保存下来。然后,我拨通了我们公司法务部一位关系不错的同事的电话。
“李律师,抱歉打扰。有件事想提前跟你报备一下,可能涉及个人名誉诽谤……”
简单说明情况后,李律师给出了专业建议:保留所有证据,暂时按兵不动,如果对方有进一步动作,比如实名举报或公开散播,法务部可以协助出具律师函甚至提起诉讼。
“程总,别担心。这种家庭纠纷想往职场泼脏水,没那么容易。你的工作表现和业内口碑,大家有目共睹。”
“谢谢。”我真诚地道谢。职场虽然现实,但至少还有规则和底线可循,远比那摊浑水般的亲情简单。
刚挂断电话,手机又响了。这次是一个北京的陌生固话。
“是程楠小姐吗?”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语调沉稳,带着点官僚式的腔调。
“我是。请问您哪位?”
“我姓周,周莉的父亲。”对方开门见山,“程楠,关于你弟弟房贷的事情,我想我们需要谈谈。”
正主终于下场了。
“周叔叔,您好。”我保持着基本的礼节,“这件事,我觉得程磊和周莉应该先自己沟通处理。”
“他们年轻,处理不了。”周父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我就直说了。程楠,你这样做,太冲动,也太不顾大局了。你和程磊是亲姐弟,打断骨头连着筋。你现在断了他的房贷,毁了他的征信,等于毁了他未来几十年的人生!就为了昨晚那点误会?值得吗?”
“周叔叔,昨晚不是误会。”我纠正道,“是明确的拒绝。至于值不值得,我想,为一段只有索取没有回馈的关系持续投入一百五十五万,才更不值得。”
“你!”周父显然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语气冷了下来,“程楠,我听说你在上海金融圈也算有头有脸的人物。你就没想过,这件事闹大了,对你自己的名声也没好处吗?‘六亲不认’、‘逼死亲弟’的名声传出去,哪个公司敢重用你?”
又来威胁这一套。看来这是他们全家商量好的策略。
“周叔叔,谢谢您的‘关心’。”我语气平静,“我的职业生涯,靠的是专业能力和职业操守,不是靠牺牲自我、供养弟弟换来的。至于名声,我相信清者自清。如果真有人想用造谣诽谤的方式来破坏,我也准备好了法律武器。顺便说一句,刚才我已经收到一封匿名诽谤邮件,已经交由公司法务处理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父大概在掂量我的话是真是假,以及其中的分量。
“程楠,”他再开口时,换了一种策略,带着点语重心长,“何必把事情搞得这么僵?你和程磊毕竟是一家人。这样,我让莉莉给你郑重道歉。你也退一步,房贷呢,也不用你全还了。你看,你每个月帮衬个一万块,剩下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怎么样?这样既给了他们教训,也全了姐弟情分。”
和事佬的姿态,看似公平的折中方案。
“周叔叔,”我几乎要笑出来,“您这个方案,听起来是双方各退一步。但实际上,是让我在受到伤害后,继续为伤害我的人提供每月一万块的经济支持。您觉得,这合理吗?”
“那你想怎么样?非要鱼死网破?”周父的耐心似乎耗尽了。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只想收回本就不该由我承担的责任。程磊和周莉是成年人,他们的房贷,他们的生活,理应自己负责。至于他们选择卖房、求助娘家,还是其他办法,那是他们的自由。我的自由是,停止无底洞式的付出,过好我自己的生活。”
“程楠!你别后悔!”周父撂下狠话。
“我后悔的,只有过去三年毫无底线的付出。”我平静地回答,然后挂断了电话。
世界清静了……暂时。
我知道,这只是中场休息。更激烈的风暴,还在后面。
但奇怪的是,经过这几轮交锋,我内心那片空茫之地,反而渐渐滋生出一股力量。那是一种破而后立的清明,一种斩断枷锁后的轻快。
我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的航班回上海。项目虽然初步谈成,但后续还有大量工作,我的战场在那里。
就在我整理文件时,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微信,来自我大学时代最好的朋友,苏蔓。只有一句话:
“听说你终于觉醒了?干得漂亮!回来请你吃大餐,庆祝新生!”
我看着这句话,眼眶突然一热。
是啊,新生。
旧的我,那个被“姐姐”身份绑架、不断压缩自我去满足他人期待的我,已经在昨晚北京的寒风和今天这一连串的冲突中死去了。
活下来的,是程楠。只是程楠。
05
回到上海,生活似乎立刻被拉回了高速轨道。
项目进入密集的执行阶段,尽职调查、协议谈判、资金安排……每天工作超过十四小时,会议一个接一个,邮件永远回不完。身体的疲惫是实打实的,但精神上,我却感到一种奇异的轻松。
那种不必再时刻惦记着每月十五号的还款,不必在看到奢侈品或旅行广告时下意识换算成“X个月房贷”的轻松。我开始允许自己享受一些小小的奢侈:午休时去楼下新开的精品咖啡馆买一杯手冲,周末预约一次之前舍不得去的SPA,甚至在看中一件设计感十足的大衣时,犹豫了片刻便买了下来。
花钱取悦自己,原来是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但令人上瘾。
程磊和周莉的“战争”并未停歇,只是换了方式。
我的手机号被他们从黑名单放出来后,开始收到各种陌生号码的短信轰炸。有时是程磊泣血般的哀求,有时是周莉指桑骂槐的嘲讽,偶尔还夹杂着疑似周家亲戚的“道德规劝”。我一概不回,只是定期截图保存。
父母那边,母亲又尝试打过几次电话,哭过,骂过,最后只剩无力的叹息。父亲则彻底沉默了,没再联系我。我知道他们夹在中间痛苦,但这一次,我无法再为了缓解他们的痛苦,而延续我自己的痛苦。
苏蔓真的请我吃了顿大餐,在外滩边一家能看到璀璨江景的餐厅。她听我完整讲述了事情经过,拍案而起:“早就该这样了!你那个弟弟,还有他那个老婆,就是被你惯坏的!凭什么啊?就因为你是姐姐?姐姐也是人啊!”
她的话糙理不糙。喝着酒,看着窗外黄浦江的游船,我忽然觉得,这座我奋斗了十年的城市,第一次真正地、全方位地接纳了我。我不再是那个需要把大部分收入寄往北方的“奉献者”,我只是属于这里的、独立的程楠。
然而,平静只持续了不到两周。
一天下午,我正在和团队开会,助理小杨敲门进来,脸色有些奇怪,附在我耳边低声说:“楠姐,前台说……有两位自称是您老家亲戚的人,一定要见您,情绪挺激动的。”
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心中冷笑,面上不动声色,对团队成员说:“会议暂停十分钟。”
然后我对小杨说:“请他们到三号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
三号会议室是离核心办公区稍远的一个玻璃隔间,隔音很好。我走进去时,程磊和周莉已经在了。
程磊看起来憔悴了很多,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完全没了往日那种被呵护得很好的模样。周莉倒是依旧打扮得体,甚至妆容精致,但眼神里的戾气和焦虑藏不住。她的小腹似乎微微隆起,但不确定是衣服的褶皱还是真的有了变化。
“姐!”程磊一看到我,立刻站起来,声音沙哑。
“程总监,真是大忙人,见一面不容易。”周莉则抱着手臂,语气尖酸。
我没有坐下,倚在门边,保持着距离。“有事说事,我只有十分钟。”
“姐,你真的要逼死我们吗?”程磊红着眼眶,“银行已经发第二封催收函了!再还不上,真的要起诉了!莉莉她……她怀孕了!你忍心看着你侄子还没出生,就背上父母是老赖的名声吗?”
果然,怀孕成了他们的新武器。
我看向周莉的肚子。“怀孕了?恭喜。几个月了?”
“刚满三个月。”周莉立刻接口,声音带着哭腔,手抚上小腹,“医生说要保持心情舒畅,不能受刺激。姐,我知道我之前有做得不对的地方,我向你道歉,真心实意地道歉。你看在孩子的份上,帮我们过了这一关吧!孩子是无辜的啊!”
演技精湛,情真意切。如果我不是深知他们的为人,恐怕也要动容。
“孩子无辜,所以呢?”我淡淡地问,“所以我这个姑姑,就必须继续为你们不负责任的父母行为买单,直到孩子长大成人?”
“程楠!你怎么能这么冷血!”程磊吼道。
“程磊,周莉,”我站直身体,目光冷冷地扫过他们,“用未出世的孩子来做道德绑架的筹码,是我见过最卑劣的行为之一。这个孩子,不会成为你们继续剥削我的理由,只会让我更清楚地看到,你们为人父母是多么不合格。”
“你……”周莉气得脸色发白。
“今天你们找到我公司来,是想施压,还是想谈判?”我直接切入核心,“如果是施压,那么请便。公司前台有监控,这间会议室也有录音设备。你们任何过激言行,都会成为我申请禁止令的证据。如果是谈判,那么,说说你们的方案。记住,前提是,我不会再无偿代偿任何一分钱房贷。”
程磊和周莉对视一眼,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强硬且有条理。
周莉咬了咬牙,说:“好,就算……就算之前是我们不对。房贷……我们可以自己想办法。但是,首付那七十万,是你出的。那笔钱,算是你借给我们的,行吗?我们给你打欠条,慢慢还。”
她退了一步,试图保住房子,并把最大的债务甩掉,只承担首付的债务。
算盘打得很精。七十万和五百二十万,压力天差地别。
“首付七十万,加上三年月供八十五万,总计一百五十五万。”我清晰地报出数字,“那七十万,当时我说的是‘我出’,没有说是借。但在法律上,可以认定为赠与或借款。现在,我要求明确性质。”
我看着他们骤变的脸色,继续说:“如果你们坚持要算借款,可以。连本带息,按银行同期贷款利率计算,从三年前转账日开始计息。你们需要签署正式的借款合同,并以那套房子作为抵押担保。同时,过去三年的八十五万月供,属于我为你们垫付的债务,同样需要签署债权确认文件,计入总借款额。我会委托律师计算出一个精确的本息总额。”
“你……你这是抢劫!”周莉失声叫道。
“抢劫?”我笑了,“周莉,过去三年,你们心安理得地拿走我一百五十五万,过着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生活,那叫什么?现在,我只是要求明确债权债务关系,拿回属于我的钱,怎么就成了抢劫?”
程磊像被抽干了力气,瘫坐在椅子上:“姐……你真的……一点情分都不讲了吗?”
“情分?”我重复这个词,觉得无比讽刺,“情分是相互的。程磊,当你默许周莉把我拒之门外的时候,我们之间那点可怜的情分,就已经被你亲手掐断了。现在,我们只谈法律,谈契约,谈清楚明白的账。”
我看了看表:“还有五分钟。如果你们没有具体的、可行的还款或处置房产方案,那么谈话到此结束。请你们离开,以后不要再来我公司。否则,我会立刻通知保安和法务。”
说完,我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程磊猛地站起来,声音嘶哑,“我们……我们卖房。”
周莉尖叫:“程磊!你疯了!”
“不卖怎么办?!”程磊第一次冲着周莉吼,满脸绝望,“我们还得起一百五十五万的本息吗?就算还得起首付,月供呢?一个月两万三,我们拿什么还?!卖了房,至少还能拿回点钱!”
“卖了房我们住哪儿?!孩子怎么办?!”周莉哭喊。
“回老家!或者租房子!”程磊红着眼睛,“总比被银行赶出去,背一辈子债强!”
看着他们内讧,我心中无波无澜。这是他们自己选择的路,早就该面对的后果。
“决定卖房是明智的。”我平静地说,“北京房产交易流程不短,建议你们尽快联系中介挂牌。至于首付和垫付月供的钱,在你们收到售房款后,我希望第一时间按我们协商好的方式处理。我会让我的律师联系你们,起草相关文件。”
“程楠……”程磊看着我,眼神复杂,有恨,有怨,或许也有一丝终于认清现实的空洞,“你就……真的不能帮帮我们,度过这个难关吗?哪怕……哪怕只是暂时垫上这个月的,让我们有时间卖房?”
我沉默了片刻。
“这个月的房贷,我不会垫。”我最终说道,“但我可以以个人名义,借给你们一笔短期过桥资金,用于支付接下来三个月的基本生活开销和必要费用,前提是你们必须立刻启动卖房程序,并且这笔借款需要支付利息,在房款中优先扣除。这是我能做的极限。”
这不是心软,而是为了避免他们狗急跳墙,做出更极端的事情,同时也让整个剥离过程更有序。毕竟,逼得太紧,反噬也可能伤及自身。
程磊愣住了,似乎没想到我还有这一手。周莉也停止了哭泣,惊疑不定地看着我。
“同意,就找我的律师谈细节。不同意,就请自便。”我不再多说,拉开门走了出去。
回到会议室,团队成员们安静地等着。我深吸一口气,重新投入工作。
我知道,卖房的决定会引发新一轮的家庭地震,父母那边恐怕难以接受。但这一次,我决心不再被卷入漩涡中心。
我的战场,在这里,在这些能体现我价值、遵循规则与逻辑的地方。
至于那个远在北京、由我奠基却将我拒之门外的“家”,就让它随着房产证的易主,彻底成为过去吧。
06
程磊最终接受了我的方案。
张律师效率很高,很快就拟定了一份短期借款协议和一份债权确认文件。借款金额是十万,年化利率8%,期限三个月,以程磊未来售房款的收款权作为质押。债权确认文件则明确了首付七十万及三年月供八十五万的性质为借款,总计一百五十五万,约定在房产出售后优先偿还。
签署过程通过视频完成,程磊和周莉脸色灰败,但已无力反抗。十万块很快到账,暂时缓解了他们的燃眉之急,也让他们开始真正面对卖房的现实。
父母那边果然掀起了轩然大波。
母亲直接病倒了,父亲在电话里对我吼,说我这是要把弟弟逼上绝路,把家拆散。我听着,没有辩解,只是在他们情绪稍微平复后,简单解释了整个协议的内容,强调这是让程磊学会负责、避免未来陷入更大债务危机的唯一办法。
“房子卖了,他们还能回老家。有手有脚,总能活下去。但继续背着五百多万的贷款,靠着别人输血过日子,才是真正的绝路。”我说。
父亲长久地沉默,最后重重地叹了口气,挂断了电话。我知道,他们虽然难以接受,但心底也明白,我说的是对的。只是那份对幼子的疼惜和传统“家业”观念的执念,让他们痛苦不堪。
我不再主动联系他们,但定期会让苏蔓帮我打听一下家里的情况。苏蔓家和我家在一个城市,有些消息渠道。据说程磊和周莉已经将房子挂牌,但当前市场行情一般,看房的人不多,价格也达不到他们的预期。两人经常为此争吵,周莉埋怨程磊没本事,程磊则怪周莉当初虚荣非要买学区房。曾经被我金钱掩盖的矛盾,如今赤裸裸地暴露出来。
我的生活则步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没有了每月两万三的固定支出,我的财务骤然宽裕。我开始认真规划自己的资产,咨询了专业的理财顾问,将一部分资金投入了稳健的基金和保险产品,另一部分则作为自我投资的储备——我报名了一个华尔街都在关注的金融科技前沿课程,也开始计划来年的海外进修。
工作依然忙碌,但心态已然不同。我不再是那个为了家人而拼命赚钱的机器,而是为了自己的成长和未来在努力。这种内驱力带来的满足感和踏实感,是过去三年所未有的。
偶尔,在深夜加班结束,独自开车回家的路上,我也会想起程磊小时候跟在我身后跑的样子,想起他拿到研究生录取通知书时兴奋地给我打电话的模样。心口会掠过一丝细微的、类似怅然的疼痛。
但很快,我就会想起那个北京深秋的夜晚,电话里冰冷的拒绝,想起他们理直气壮的索取和毫无底线的威胁。
那丝疼痛便迅速冻结、风化了。
有些路,走了就无法回头。有些人,伤了就再难复原。
我学会了接受这种残缺,并在残缺之上,构建自己完整而坚固的新生活。
三个月后,程磊的房子终于以比预期低不少的价格成交了。扣除银行贷款、税费、中介费等,到手大约两百二十万。
按照协议,张律师监督了还款过程。我的十万短期借款连同利息首先被扣除,接着是一百五十五万的本金。由于之前三年我替他们还的月供,在协议里是按借款计算的,所以这次一并收回。最终,程磊和周莉拿到手的,只剩下五十万左右。
这点钱,在北京付个像样的一居室首付都勉强,更别提维持他们以往的生活水准了。听说周莉和她父母大闹了一场,但木已成舟。程磊用那笔钱,在通州租了个房子,暂时安顿下来。他的工作似乎也受到了房贷风波的影响,业绩平平,升迁无望。
父母到底心疼儿子,拿出一些积蓄接济他们,但也是杯水车薪。母亲后来给我打过一次电话,语气苍凉,没有指责,只是絮絮地说些程磊的近况,说周莉脾气越来越差,说他们日子过得紧巴。我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也没有承诺。
挂断电话后,我给父母转账了五万元,附言:“给二老改善生活,勿转给他人。”
这是我划下的新边界。我会赡养父母,尽我该尽的责任,但不会再通过他们,去间接补贴那个已经成年、必须自己面对风雨的弟弟。
又过了半年,我主导的那个北京并购项目圆满收官,获得了公司年度最佳交易奖。庆功宴上,我喝了不少酒,微醺中接到一条陌生信息。
“姐,恭喜。听说你的项目很成功。——程磊”
我看着那条信息,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删除,锁屏。
窗外,上海夜景流光溢彩。我举杯,与同事们欢笑畅饮。
这一刻的喧闹与温暖,真实而可贵。
它来自于我的专业、我的努力、我选择的同路人。
它不建立在血缘的捆绑和单方面的牺牲上,因而更加稳固,更加自由。
我终于明白,真正的家人,是那些尊重你的边界、珍惜你的付出、与你共同成长的人。他们不一定与你有血缘关系,但一定与你有心灵的共鸣。
至于程磊,他或许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能真正理解责任的含义,成长为一个值得被称作“家人”的人。
但那需要时间,需要他自己去跋涉。
而我,程楠,已经先一步走出了那片泥沼,踏上了属于我自己的、开阔而明亮的征途。
完结
声明:本站所有文章资源内容,如无特殊说明或标注,均为采集网络资源。如若本站内容侵犯了原著者的合法权益,可联系本站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