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二十,是红旗公社屠夫陈家的独苗,叫陈进。

  我爹杀了一辈子猪,手上那股子腥气,三天都洗不掉。

  我们家在公社,算是个不大不小的“人物”。

  为啥?

  因为我们家掌管着全公社的油水。

  一九七四年,肚子里没油水,人就跟蔫了的豆苗一样,站都站不直。

  每个月,给知青点送猪肉的活儿,都是我的。

  我爹说,年轻人,多跑跑,腿脚利索。

  我心里门儿清,他是嫌知青点那帮城里来的“宝贝疙瘩”麻烦。

  一个个眼高手低,说话阴阳怪气,看我们的眼神,就跟看没开化的猴儿似的。

  但他们看我背篓里的猪肉时,那眼神,又变成了狼。

  一群饿狼。

  那天天气不好,铅灰色的云压得死死的,风跟小刀子似的刮脸。

  我蹬着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后座上捆着一个大柳条背篓。

  背篓里,是知青点这个月的“盼头”。

  二十来斤猪肉,肥瘦相间的,用油纸包着,但那股子肉腥味儿,还是一个劲儿往外窜,勾得人肠子里的馋虫直打滚。

  到了知青点,那几排破败的泥坯房门口,早就有人跟望夫石一样杵着了。

  “陈进来了!”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屋里屋外的人“呼啦”一下全围了上来。

  男男女女,二十来号人,眼睛全都死死盯着我后座上的背篓,冒着绿光。

  “陈进,这个月肉咋样?肥不肥?”

  “快打开看看,可馋死我们了。”

  “慢点慢点,别挤,人人有份!”

  带头的那个叫李卫东,知青点的点长,戴个眼镜,斯斯文文的,但那股子官僚气,比公社王主任还足。

  他清了清嗓子,维持着秩序,但眼睛也没离开过我的背leilou。

  我把车停稳,解开绳子,把沉甸甸的背篓抱下来。

  “老规矩,按人头分,都在这儿了。”我瓮声瓮气地说。

  我讨厌这种被当成救世主的感觉,也讨厌他们那种理所当然的贪婪。

  李卫东拿着本子和秤,开始唱名分肉。

  “张建国,八两。”

  “王秀英,七两五。”

  ……

  一块块肉被切下来,递到一双双颤抖的手里。

  拿到肉的,跟得了宝贝似的,赶紧用碗护着,生怕少了一丝油星子。

  没拿到的,伸长了脖子,嘴里不停地吞咽着口水。

  这就是人性。

  在饥饿面前,什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豪言壮语,都他娘的是个屁。

  我靠在车边上,点了根烟,冷眼看着这出闹剧。

  就在这时,我注意到了她。

  人群的最后面,靠着一棵老槐树,站着一个女知青。

  她很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旧罩衫,袖口都磨破了。

  头发有点乱,被风吹得贴在脸上,显得那张脸更小了,也更白了。

  她不像其他人那样往前挤,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地站着,看着。

  但她的眼神,出卖了她。

  那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渴望,像一潭深水,表面平静,底下全是暗流。

  我见过这种眼神。

  在我家肉铺门口,那些揣着几分钱,想给孩子割二两肉沫子,又不好意思开口的女人,就是这种眼神。

  有种说不出的味道,酸楚,又带着点儿倔强。

  肉很快分完了。

  背篓见了底,只剩下些粘在油纸上的油花。

  人群渐渐散去,各自回屋盘算着怎么料理那点宝贝疙瘩。

  李卫东跟我客套了几句,说什么“辛苦了”、“代表全体知青感谢你”之类的屁话。

  我懒得听,掐了烟,准备回家。

  我刚跨上车,一个细弱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同志。”

  我回头。

  是那个靠在槐树下的女知青。

  她走了过来,离我三步远站定,不敢再靠近,好像我身上有什么会烫着她。

  “有事?”我问。

  “我……我叫林徽。”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南方口音,软软糯糯的。

  “哦。”我应了一声,没下文。城里人的名字都这么文绉绉的。

  她好像有点紧张,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也抿得紧紧的。

  “同志,我……我能跟你……商量个事儿吗?”

  我看着她。

  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有几缕粘在了嘴唇上。她下意识地用舌尖舔了一下,那动作,像一只受了惊的小猫。

  我的心,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什么事?”

  她看了一眼四周,确定没人了,才压低声音说:“这里说话不方便,我们……我们能去那边吗?”

  她指了指知青点后面的一片小树林。

  那片树林不大,都是些杨树和榆树,平时是知青们捡柴火的地方。

  我心里“咯噔”一下。

  一个女知青,单独约我去小树林?

  这年头,这种事传出去,可是要命的。

  我打量着她,她那身板,风一吹就能倒,脸色苍白,一看就是长期营养不良。

  我心里冷笑一声,大概猜到了七八分。

  还能有什么事?

  为了吃肉,城里来的文化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我有点不屑,又有点说不出的好奇。

  我想看看,她到底想干什么。

  “行。”我言简意赅地吐出一个字,推着车,跟在她身后。

  她走在前面,步子很小,很急。

  进了小树林,光线一下子暗了下来。

  枯叶踩在脚下,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一棵比较粗的杨树后停下,转过身来,看着我。

  这里的风小了些,但她的脸好像更白了。

  “说吧,什么事?”我把车支好,靠在车上,又点了根烟,摆出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態。

  她没立刻开口,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一个东西,小心翼翼地递到我面前。

  那是一支钢笔。

  派克金笔,笔帽上还带着金色的箭头。

  这玩意儿,在公社里,可是个稀罕物。我只在公社王主任的口袋上见过。

  “这个……给你。”她声音发颤,“我……我没有钱,也没有粮票,只有这个了。”

  我没接,只是吐了个烟圈,烟雾缭绕在她和我之间。

  “你想干嘛?”

  她的头垂得更低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

  “我想……我想跟你换点……换点肉。”

  她顿了顿,补充道:“不要多,一点点就行,带点肥的……或者,你杀猪剩下的下水,骨头也行,什么都行。”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哭腔。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

  原来是这样。

  不是我想的那么龌龊。

  她只是想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换一口吃的。

  我看着那支在那个年代堪称奢侈品的钢笔,再看看她那双因为紧张和羞耻而无处安放的手,突然觉得很不是滋味。

  一个能用得起派克金笔的城里姑娘,沦落到要用它来换几块猪下水。

  这世道,真他娘的操蛋。

  我没说话,把烟狠狠吸了一口,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然后我走到背篓边,掀开油纸。

  底下,还有我特意给自己家留的一块五花肉,二斤多重,肥瘦分明,是最好的一块。

  我拿出随身带的屠刀,手起刀落,“噌”地一下,割下来差不多一半。

  然后又从最底下,掏出几根筒子骨,上面还带着不少肉。

  我把这些东西用一张新的油纸包好,递给她。

  “拿着。”

  她愣住了,抬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这……这太多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废什么话。”我的语气很冲。

  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就是觉得心里堵得慌。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然后,她把那支金笔又往前递了递。

  “这个,你一定要收下。”

  “我不要。”我把肉往她怀里一塞,“一个大男人,还能占你个小姑娘的便宜?”

  说完,我推起车就要走。

  “等等!”她急忙喊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我……我不能白要你的东西。”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执拗,“这笔你不要,那我……我……”

  她“我”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我转过身,有点不耐烦地看着她。

  “那你还想怎么样?”

  她咬着嘴唇,脸涨得通红,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我……我会洗衣服,会缝补丁,我……我帮你干活吧。”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下。

  那双拿笔杆子的手,细皮嫩肉的,能干什么活?

  我嗤笑一声:“拉倒吧你,就你这身子骨,别干活没干成,再把你累趴下了,我还得给你找医生。”

  我的话很糙,也很难听。

  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水汽在里面打转,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倔强的样子,又让我的心软了下来。

  “行了行了。”我摆摆手,“这肉就算我借你的,以后有机会再还。”

  我知道,这“以后”遥遥无期。

  她回到城里,我还是乡下的屠夫,我们俩,就像两条永远不会相交的线。

  她捧着那包肉,像捧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贝。

  “我叫林徽,徽州的徽。”她轻声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自我介绍。

  “陈进。”我说,“前进的进。”

  那天之后,我们之间就好像有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默契。

  每次我去送肉,都会偷偷给她留一份。

  有时是一块肉,有时是几根骨头,有时是一副猪肝。

  我把东西藏在小树林的老地方,学一声布谷鸟叫,她就会悄悄地过来取。

  我们很少说话。

  大多数时候,就是我把东西给她,她低着头说声“谢谢”,然后就匆匆离开。

  但渐渐地,我发现了一些变化。

  我的衣服上要是破了口子,下次再穿,就会发现被人用细密的针脚缝好了。

  我的水壶里,偶尔会多出几个烤熟的野山枣。

  有一次我感冒了,咳嗽得厉害,第二天,就在藏东西的树洞里,发现了一小包用纸包着的草药,旁边还有一张小纸条,上面用娟秀的字迹写着:金银花,泡水喝。

  我的心,就像被温水泡着,一点点地软化,膨胀。

  我知道是她。

  除了她,不会有别人。

  我们就像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换。

  我给她生存下去的油水,她给我一些笨拙但真诚的温暖。

  我对知青点的厌恶,也因为她的存在,淡了很多。

  每次去送肉,我都开始有了一丝期待。

  期待看到她那张清瘦的脸,期待听到她那声软糯的“谢谢”。

  我们的“交易”持续了小半年,一直很隐秘。

  但纸终究是包不住火的。

  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的,是李卫东。

  这个戴着眼镜的点长,心思比针尖还细。

  他大概是发现,林徽的脸色,比别的知青要红润一些。

  而且,她好像不怎么参与到每次分肉时的争抢中去了,总是安安静静的。

  这在普遍面有菜色的知青点,显得格外突兀。

  他开始有意无意地观察林徽,也开始盘问我。

  “陈进同志,最近的肉,是不是分量不太够啊?感觉大家都没吃饱。”

  他每次都笑眯眯地跟我说,但那眼镜片后面的眼睛,跟刀子似的。

  “秤就在那儿,你自己看。”我懒得跟他废话。

  “我是说,会不会有什么……损耗?”他加重了“损耗”两个字。

  我心里冷笑,脸上却不动声色:“猪身上就那么多肉,我还能给你变出来不成?”

  他碰了钉子,也不生气,还是那副笑模样。

  但我知道,他已经盯上我了。

  果然,麻烦很快就来了。

  那天,又轮到我去送肉。

  天上下着毛毛雨,路很滑,我到知青点的时候,比平时晚了半个钟头。

  分完肉,我照例推着车,往小树林走。

  我把用油纸包好的一副猪腰子放进树洞里,学了两声布谷鸟叫。

  很快,林徽就撑着一把破旧的油纸伞,从雨幕中走了过来。

  她的脸被雨水打湿了,更显得楚楚可怜。

  “今天怎么是腰子?”她看到东西,有点惊讶。

  “给你补补。”我说,“看你瘦的,跟纸片儿似的。”

  她听了,脸微微一红,低下头,小声说:“谢谢。”

  “快回去吧,别淋感冒了。”我催促她。

  她点点头,把东西揣进怀里,转身要走。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响了起来。

  “哟,我说林大才女怎么油光满面的,原来是有人开小灶啊。”

  我和林徽心里都是一惊,猛地回头。

  李卫东带着两个男知青,从不远处的树后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那种抓到把柄的得意笑容,看着我们,就像猫看着被堵在墙角的老鼠。

  林徽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手里的东西都快拿不稳了。

  我一把将她拉到我身后,瞪着李卫东。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李卫东冷笑一声,推了推眼镜,“我倒想问问你们想干什么?啊?陈进同志,你身为公社社员,利用职务之便,私相授受,腐蚀我们革命青年,你这是什么行为?”

  他又指着我身后的林徽,声色俱厉:“还有你,林徽!你口口声声说要扎根农村,向贫下中农学习,你就是这么学习的?用资产阶级小姐的手段,换取特殊待遇,搞特殊化,你对得起组织的培养吗?”

  他一番大帽子扣下来,掷地有声。

  那两个男知青也跟着起哄。

  “就是,吃独食,太不像话了!”

  “怪不得她不合群,原来背地里搞这种勾当。”

  林徽的身子在我身后抖得厉害。

  我能感觉到她的恐惧。

  这年头,这种罪名,可大可小。

  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批评教育。

  往大了说,就是破坏“上山下乡”运动,是政治问题,是要被拉去批斗的。

  我的火“噌”地一下就上来了。

  “李卫东,你他妈少在这儿放屁!”我指着他的鼻子骂道,“东西是我自愿给的,跟她没关系!你有种冲我来!”

  “冲你来?”李卫东笑了,笑得很阴险,“陈进,你以为你爹是屠夫,我就不敢动你?我告诉你,这件事,没那么容易完。咱们,知青点开大会说!”

  他这是要把事情闹大。

  我知道,他是冲着林徽来的。

  李卫东一直想追林徽,这在知青点不是秘密。

  但林徽一直对他冷冷淡淡的。

  他这是追求不成,恼羞成怒,想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毁了她。

  我气得浑身发抖,攥紧了拳头,真想一拳把他那张小白脸给打开花。

  林徽拉了拉我的衣角,从我身后探出头来。

  她的脸色虽然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李卫东,这件事跟陈进没关系。”她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是我求他的。你要开会,就批我一个人。”

  我愣住了。

  我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姑娘,在这种时候,竟然会站出来。

  李卫东也愣了一下,随即冷笑道:“好,好一个情深义重啊。行,林徽,既然你承认了,那今天晚上,咱们就开个生活会,好好帮你‘团结-批评-团结’一下!”

  说完,他带着人,得意洋洋地走了。

  小树林里,只剩下我和林徽。

  雨还在下,落在油纸伞上,发出“嗒嗒”的声音。

  “你傻啊!”我转过身,冲她吼道,“你干嘛承认?所有事往我身上推不就行了?”

  “这是我的事。”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我不能连累你。”

  “连累?”我气笑了,“我一个杀猪的,大老粗一个,怕他个球!倒是你,一个女孩子,名声多重要,你不知道吗?”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你……你快走吧。”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晚上的会,你别来。”

  “我不来?”我瞪大了眼睛,“我不来,让他们那帮杂碎欺负你?”

  “你来了,事情会更糟。”她摇摇头,“他们会说我们……说我们……”

  她没说下去,但我们都明白。

  “说我们有不正当关系”,这顶帽子要是扣实了,我们俩就都完了。

  “我不管。”我梗着脖子说,“今天晚上,我非去不可。我倒要看看,他李卫东能把我怎么样!”

  那天下午,我心里像压了块大石头,做什么都不得劲。

  我爹看出了我的不对劲,问我怎么了。

  我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跟他说了。

  我爹听完,沉默了很久,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他的旱烟。

  烟雾缭rou着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看不清表情。

  “你小子,惹事了。”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很沉。

  “爹,这事不怪我。”

  “不怪你?”他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要是没那个心,能跟人家姑娘不清不楚的?”

  我被他说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就是看她可怜。”

  “可怜?”我爹冷笑一声,“这世上可怜的人多了去了,你帮得过来吗?你以为你是谁?救苦救难的菩萨?”

  他站起身,在屋里踱着步。

  “那个叫李卫东的,我听说过,心眼小,手段毒。他这次是铁了心要整那个女娃。你掺和进去,没你好果子吃。”

  “那我能眼睁睁看着她被欺负?”我急了。

  我爹停下脚步,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很复杂,有责备,有担忧,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今晚要去?”

  “要去!”我斩钉截铁。

  “好。”他点点头,“有种。像我陈屠户的儿子。”

  他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沓子钱和粮票。

  他数了数,抽出一半,塞给我。

  “拿着。”

  “爹,你这是……”

  “穷家富路。”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万一……我是说万一,事情闹大了,你带着那女娃,跑。跑得越远越好。”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爹这辈子,没跟我说过几句软话,打我骂我倒是家常便饭。

  但在这种时候,他却是最懂我,最支持我的那个人。

  “爹……”我声音哽咽了。

  “行了,别跟个娘们儿似的。”他摆摆手,“记住,咱老陈家的人,可以穷,可以没文化,但不能没骨气。自己惹的事,自己扛。但要是有人想把咱踩在脚底下,咱就是崩掉满口牙,也得咬下他一块肉来!”

  我爹的话,像一团火,在我胸口烧了起来。

  我攥着那把钱,心里有了底。

  晚上,知青点的食堂里,灯火通明。

  说是个食堂,其实就是个大点的泥坯房。

  里面摆着几张长条桌,二十来号知青都到齐了,黑压压地坐了一屋子。

  气氛很压抑。

  林徽一个人坐在最角落里,低着头,像个等待审判的犯人。

  李卫东坐在正中间的主位上,一脸的正气凛然,旁边还坐着两个公社派来指导工作的干部。

  看这架势,他是真要把事情往大了搞。

  我推门进去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

  “你来干什么?”李卫东皱着眉头,厉声问道。

  “我来开会。”我找了个空位坐下,就在林徽旁边。

  她抬起头,惊讶地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我给了她一个“放心”的眼神。

  “这是我们知青点的内部生活会,你一个公社社员,有什么资格参加?”李卫东拍着桌子。

  “事情跟我有关系,我为什么没资格?”我毫不示弱地回敬他,“李点长,你要是心里没鬼,就让我在这儿听听。”

  我这话,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将他的军。

  他要是再赶我走,就显得他心虚。

  果然,他脸色变了变,旁边的干部也咳嗽了一声。

  “好了好了,既然来了,就旁听吧。”一个干部打着圆场。

  李卫东只好悻悻地坐下。

  “同志们,今天我们召开这个生活会,主要是为了帮助我们队伍里的一位同志,林徽同志。”他清了清嗓子,开始了。

  “林徽同志,来到我们广阔天地大有作为的农村,本应该虚心学习,改造思想。但是,她却放松了对自己的要求,沾染了资产阶级的坏习气,搞特殊化,破坏我们知青点的团结……”

  他洋洋洒洒说了一大堆,全是上纲上线的大话空话。

  然后,他话锋一转,指向林徽。

  “林徽,你自己说,你是不是背着大家,私下里接受了陈进给你送的猪肉?”

  林徽站了起来,身子单薄得像一片叶子。

  “是。”她回答,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是不是觉得我们知青点的伙食不好?是不是对组织分配有意见?”李卫东步步紧逼。

  “不是。”林徽摇摇头。

  “那是什么?你说!”

  林徽沉默了。

  她能说什么?

  说她饿?说她馋?

  在那个讲究“忆苦思甜”的年代,承认自己饿,就是思想落后的表现。

  “说不出来了吧?”李卫东得意地笑了起来,“我来替你说!你就是资产阶级小姐的臭毛病改不掉,吃不了苦!你就是想通过不正当的手段,满足自己自私的口腹之欲!”

  “不是的!”我“腾”地一下站了起来,“她不是!”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了我。

  “陈进,这里没你说话的份!”李卫东吼道。

  “我偏要说!”我指着他,“李卫东,你别他妈揣着明白装糊涂!知青点什么伙食,你心里没数吗?一个月见一次荤腥,一人不到一斤肉,那点油水够干嘛的?别说林徽一个女同志,就是你们这些男的,哪个不是饿得前胸贴后背?”

  我这话,说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在座的知青,不少人都低下了头,默认了。

  李卫东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饿,是光荣的!饿,能磨练我们的革命意志!”他还在嘴硬。

  “光荣个屁!”我啐了一口,“饿死了,还拿什么去建设农村?李卫东,你别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敢说你没开过小灶?上次公社王主任给你送的那只鸡,你一个人躲在屋里啃的时候,怎么不拿出来磨练大家的革命意志?”

  这话一出,全场哗然。

  李卫东的脸,瞬间从白变成了猪肝色。

  “你……你血口喷人!”他指着我,手指头都在发抖。

  “我是不是血口喷人,你自己清楚!”我冷笑,“我陈进,就是一个杀猪的,大字不识几个,不懂你们那些大道理。我只知道,林徽她身体不好,吃不饱饭,我接济她一下,怎么了?这犯了哪条王法?”

  我转向那两个公社干部。

  “两位领导,我们贫下中农,讲究的就是一个互帮互助。城里来的娃娃们吃不饱,我们看在眼里,疼在心里。我给她点东西,就是想让她吃饱饭,有力气干活,这也有错吗?”

  我故意把自己放在一个淳朴、热心的贫下中农的位置上。

  那两个干部对视了一眼,显然被我的话问住了。

  他们是来解决问题的,不是来制造矛盾的。

  李卫东把事情搞得这么大,还牵扯出他自己吃独食的事,他们也很被动。

  “这个……这个……陈进同志的心情,我们理解。”一个干部出来和稀泥,“但是,方式方法,还是要注意的嘛。不能搞特殊化,不能影响团结。”

  眼看形势就要逆转,李卫东急了。

  他知道,如果今天不能把林徽彻底踩下去,他以后在知青点就再也抬不起头了。

  他突然阴恻恻地笑了起来。

  “互帮互助?陈进,你说得真好听啊。”他看着我,眼神像毒蛇一样,“你敢说,你对林徽,就只是单纯的互帮互助?没有一点别的想法?”

  他把矛头,直接指向了男女关系。

  这是最致命的一招。

  屋子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所有人的眼神,都变得暧昧起来,在我跟林徽之间来回扫视。

  林徽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我心里一沉,知道最麻烦的来了。

  “你什么意思?”我咬着牙问。

  “什么意思?”李卫东站了起来,走到我们面前,围着我们俩转了一圈,像是在审视两件货物。

  “孤男寡女,背着大家,偷偷摸摸在小树林里见面,送东西。一次两次可以说是巧合,半年多了,还说是单纯的互帮互助,谁信?”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

  “你们俩,是不是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小小的食堂里炸响。

  “你放屁!”我怒吼一声,挥起拳头就要打过去。

  旁边的人赶紧把我拉住。

  “陈进,别冲动!”

  林徽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不住。

  我看到,她的眼泪,终于忍不住,大颗大颗地掉了下来。

  完了。

  我知道,只要她一哭,就等于默认了。

  在那个年代,一个女孩子的眼泪,在这种场合,不是武器,而是罪证。

  它代表着心虚,代表着委屈,代表着百口莫辩。

  李卫东笑得更得意了。

  “大家看看,她哭了,她心虚了!”

  “不是的……我没有……”林徽哽咽着,想辩解,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我心如刀绞。

  我恨自己的冲动,更恨李卫东的无耻。

  我看着绝望的林徽,看着得意的李卫东,看着周围那些或同情、或鄙夷、或幸灾乐祸的目光。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让她就这么被毁了。

  我深吸一口气,挣开拉着我的人,往前走了一步。

  “没错。”

  我说。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李卫东。

  林徽也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

  “我喜欢她。”

  “我就是在追她。我给她送东西,就是想让她嫁给我。这犯法吗?”

  整个食堂,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我的话给震住了。

  我一个乡下屠夫的儿子,竟然敢当众说,要娶一个上海来的女知青。

  这在当时,简直是天方夜谭。

  李卫东的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

  他想了无数种可能,唯独没想过我会来这么一出。

  他想把事情定性为“搞破鞋”,这是作风问题,是丑闻。

  而我,直接把它变成了“谈恋爱”。

  虽然在那个年代,自由恋爱也不被提倡,但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你……你……”李卫东你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胡说八道!你们这是自由主义!是小资产阶级情调!”

  “我不管什么主义,什么情调。”我看着他,目光像刀子,“我爹说了,看上了好姑娘,就要对人家好。我给她送点肉吃,犯了哪门子法?倒是你,李卫东,你自己追不上人家,就想把人家的名声搞臭,你好狠毒的心啊!”

  我这番话,又把矛头指向了他的动机。

  周围的知青们,看李卫东的眼神,也开始变了。

  他们虽然嫉妒林徽,但更鄙视李卫东这种下作的手段。

  “我……我没有!”李卫东还在狡辩。

  就在这时,一个洪亮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谁他娘的敢欺负我陈屠户的儿子和儿媳妇?”

  我爹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把还在滴血的杀猪刀,雄赳赳气昂昂地站在门口,两眼瞪得像铜铃。

  他身后,还跟着我们村的几个壮劳力,手里都抄着扁担、锄头。

  那架势,像是来干仗的。

  食堂里的人,全吓傻了。

  那两个公社干部,更是吓得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陈……陈大哥,你这是干什么?”一个干部结结巴巴地问。

  我爹没理他,径直走到我跟前,上下打量了我一下,又看了看旁边梨花带雨的林徽。

  “好样的,没给老子丢脸。”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然后,他把杀猪刀“哐”地一声,剁在了桌子上。

  桌子上的搪瓷缸子都跳了起来。

  他指着李卫东,声如洪钟:“就是你这个小白脸,欺负我未来的儿媳妇?”

  李卫东吓得腿都软了,连连后退。

  “不……不是,陈大叔,这是个误会……”

  “误会?”我爹冷哼一声,“我陈屠户活了五十多年,还没听过这么大的误会!我儿子和我儿媳妇谈个对象,碍着你什么事了?你在这儿开批斗会,谁给你的权力?”

  他转向那两个干部:“两位领导,今天这事,你们给个说法。要是说我儿子错了,我现在就把他腿打断,带回去。要是这小白脸错了,你们也得给我一个交代。不然,今天这事,没完!”

  我爹这是典型的“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他一个屠夫,大老粗,跟你讲道理讲不通,就直接亮刀子。

  那两个干部面面相觑,汗都下来了。

  他们哪敢得罪我爹?

  公社的猪,还都指望他杀呢。

  要是他撂挑子不干了,整个公社都得断了肉。

  “陈大哥,陈大哥,消消气,消消气。”一个干部赶紧上来打圆场,“这事……这事确实是李卫东同志做得不对,太冲动了,方式方法有问题。”

  “有问题?”我爹眼睛一瞪,“我看他不是方法有问题,是思想有问题!是心眼儿坏了!”

  “是是是,我们回去一定对他进行严肃的批评教育。”

  李卫东的脸,已经成了调色盘,青一阵,紫一阵,红一阵。

  他知道,他完了。

  他想毁了林徽,结果,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我爹看火候差不多了,也不想真把事情闹僵。

  他走到林徽面前,收起了那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声音也缓和了下来。

  “闺女,别怕。有叔在,没人敢欺负你。”

  林徽抬起头,看着我爹,又看看我,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不是委屈和害怕的泪,而是感动的泪。

  我爹拉起我的手,又拉起林徽的手,把我们俩的手,放在了一起。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陈家的准儿媳妇了。以后,谁要是再敢嚼舌根子,我撕烂他的嘴!”

  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宣布了我们的关系。

  我能感觉到,林徽的手,冰凉,还在微微发抖。

  但她没有抽回去。

  那场荒唐的批斗会,就以这样一种更荒唐的方式收了场。

  李卫东被公社干部带走了,听说后来被调到了更偏远的山区。

  我和林徽的关系,也因为我爹那番话,成了半公开的秘密。

  知青点的人,看我们的眼神都变了。

  有羡慕,有嫉妒,但再没人敢当面说什么闲话。

  毕竟,没人想得罪一个拎着杀猪刀的屠夫。

  从那天起,我给林徽送东西,就变得光明正大了。

  我不再偷偷摸摸地藏在树洞里,而是直接送到她宿舍门口。

  我给她送的,也不再只是猪肉和骨头。

  还有我娘烙的玉米饼,我自己下河摸的鱼,上山掏的鸟蛋。

  我知道,她吃不惯我们这儿的粗粮。

  她也开始回应我。

  她会把我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

  她会教我认字,给我念报纸。

  她念报纸的声音很好听,软软糯糯的,像南方的风,吹得我心里痒痒的。

  我们的交流,渐渐多了起来。

  在知青点后面的那片小树林里,我们并排坐着,一聊就是一个下午。

  她跟我讲上海的高楼大厦,讲南京路上的霓虹灯,讲她看的那些我听都没听说过的书。

  我跟她讲我们村里的鸡毛蒜皮,讲怎么看天气,怎么分辨庄稼。

  我们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不知道为什么,在一起的时候,却一点都不觉得隔阂。

  我喜欢看她说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

  她也喜欢听我讲那些乡下土得掉渣的趣事,笑得前仰后合。

  我常常会想,如果不是这个操蛋的年代,我们俩,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有任何交集。

  但命运,就是这么奇妙。

  它把我们两个,硬生生地拴在了一起。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过下去。

  等她在知青点待满了年限,我就娶她,让她做我陈家的媳妇。

  我爹我娘也都默认了。

  我娘甚至开始偷偷给她准备嫁妆了,两床崭新的缎子面被子。

  但我们都忘了,她终究不属于这里。

  她是一只关在笼子里的鸟,心里,永远向往着外面的天空。

  一九七七年,冬天。

  一个消息,像春雷一样,炸响了整个中国。

  恢复高考。

  知青点,一下子就沸腾了。

  所有人都疯了。

  那些被他们扔在箱子底,积了灰的课本,又被重新翻了出来。

  每个人都想抓住这根救命稻草,逃离这片他们待了数年,却从未爱过的土地。

  林徽,自然也不例外。

  或者说,她比任何人,都更渴望离开。

  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日没夜地复习。

  我去看她,她总是趴在桌子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写着算着。

  人,比以前更瘦了,眼窝都陷了下去。

  我心疼她。

  我给她送去更多的吃的,还有我托人从县城买来的蜡烛。

  煤油太呛人,对眼睛不好。

  她收下我的东西,只是抬头对我笑笑,说一声“谢谢”,然后又埋头到书本里去。

  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

  我能感觉到,一堵无形的墙,正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起。

  我不敢去想,如果她考上了,会怎么样。

  我不敢问她,我们俩的未来,会怎么样。

  我怕一问出口,那个我最害怕的答案,就会成真。

  考试那天,是我用自行车送她去的县城。

  几十里的山路,我骑得飞快,好像慢一点,她的未来就会溜走一样。

  她坐在后座上,紧紧抱着我的腰。

  那是她第一次,那么主动地靠近我。

  一路上,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考场,我把她放下来,给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

  “别紧张,好好考。”我说。

  她点点头,看着我,眼睛里有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陈进。”她突然开口。

  “嗯?”

  “等我。”

  就这两个字。

  我的心,一下子就飞上了天。

  “好,我等你。”我重重地点头。

  她冲我笑了笑,那笑容,像冬日里的太阳,照得我浑身都暖洋洋的。

  然后,她转身,走进了那个决定她一生命运的考场。

  我一直等在外面,从早上,等到天黑。

  她出来的时候,脸色很平静。

  我问她考得怎么样。

  她说,该会的,都答了。

  回家的路上,她的话,比来时多了起来。

  她跟我讲考场里的趣事,讲那些题目。

  我听不懂,但我喜欢听她说。

  那段时间,是我最快乐的日子。

  我觉得,我们俩的未来,是有希望的。

  成绩出来的那天,整个公社都轰动了。

  林徽,考上了。

  而且,是上海复旦大学,她曾经梦想的学校。

  她是整个公社,唯一一个考上大学的知青。

  所有人都来向她道贺。

  知青点的知青们,公社的干部们,还有我们村里的乡亲们。

  她成了所有人的骄傲。

  我,也为她高兴。

  我打心眼儿里为她高兴。

  我爹那天破天荒地杀了一头猪,在村里摆了流水席,庆祝我“未来的儿媳妇”金榜题名。

  林徽被灌了很多酒,脸颊红扑扑的,很美。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知青点。

  路上,我们走得很慢。

  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陈进。”她突然停下脚步。

  “嗯?”

  “我……就要走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我故作轻松地说,“去上海,大城市,好地方。”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

  “那你……还回来吗?”我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声音都在发抖。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我不知道。”她说。

  我的心,一点一点地凉了下去。

  “我爹娘……他们平反了,在上海等我。”她又说。

  我明白了。

  我什么都明白了。

  她要回的,是她的家。

  而我,和这个小山村,只是她漫长人生中,一个短暂的驿站。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到了知青点门口,她转过身,看着我。

  月光下,我看到她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

  “陈进,对不起。”

  我的心,像是被刀子狠狠地剜了一下。

  我最怕听到的,就是这三个字。

  我宁愿她骂我,打我,也不想听到她说“对不起”。

  “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我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能考上大学,是好事,我为你高兴。”

  “可我……”

  “别说了。”我打断她,“我懂。”

  她咬着嘴唇,眼泪,终于还是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突然上前一步,紧紧地抱住了我。

  她的身子,很瘦,很软,带着一股淡淡的墨水香味。

  “陈进,谢谢你。”她在我耳边,哽咽着说,“谢谢你给我的那些肉,谢谢你在所有人都欺负我的时候护着我。如果没有你,我可能……早就撑不下去了。”

  “这辈子,我都不会忘了你。”

  我的眼泪,也再也忍不住了。

  我抱着她,像是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她揉进我的骨血里。

  但我知道,我留不住她。

  她是天上的鸟,而我,只是地上的泥。

  我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她走的那天,我去送她。

  还是那辆二八大杠,还是那条几十里的山路。

  只是这一次,我的后座上,坐着的是她的行李。

  而她,坐上了公社派来送她的吉普车。

  车子开动的时候,她从车窗里探出头,冲我挥手。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越开越远,直到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山路的尽头。

  我没有哭。

  我知道,我的眼泪,留不住她。

  林徽走了。

  带走了我的魂。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像个行尸走肉。

  杀猪,卖肉,吃饭,睡觉。

  日子,好像又回到了从前,但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爹看我这样,叹着气,给我安排了好几次相亲。

  都是附近村里的姑娘,长得不难看,也勤快。

  但我一个都看不上。

  我知道,我的心,已经跟着那辆吉普车,一起去了上海。

  后来,我还是结婚了。

  娶的是邻村的一个姑娘,叫秀莲。

  她是个好女人,话不多,手脚麻利,把我爹娘伺候得很好。

  第二年,我们有了个儿子。

  我爹抱着孙子,乐得合不拢嘴,说我们老陈家有后了。

  日子,就这么平淡如水地过着。

  我接了我爹的班,成了红旗公社,后来是红旗乡,新一代的陈屠户。

  我手上的腥气,也像我爹一样,再也洗不掉了。

  我很少再想起林徽。

  不是忘了,是不敢想。

  我怕一想起来,现在这安稳的日子,就会被搅得天翻地覆。

  我把关于她的所有记忆,都锁在了一个盒子里,藏在了心底最深的角落。

  直到,十年后的一天。

  那天,我正在肉铺里忙活,邮递员送来了一封信。

  信封上的字迹,娟秀,又熟悉。

  我的手,一下子就抖了。

  我躲开媳妇和孩子,一个人回到屋里,把门插上,颤抖着拆开了信。

  是她。

  信写得很长。

  她说,她回上海后,顺利读完了大学,现在,是复旦大学的一名老师。

  她说,她一直想给我写信,但又不知道该写些什么,也不知道信该寄到哪里。

  她说,她常常会想起在知青点的日子,想起那片小树林,想起那碗热腾腾的猪肉炖粉条。

  她说,她很感谢我。

  信的最后,她说,她结婚了,嫁给了一个她的同事,也是大学教授。他们有一个女儿,很可爱。

  她说,她现在过得很好,希望我也过得好。

  信纸上,有几处被洇湿的痕迹。

  不知道是她的泪,还是我的。

  我把信,一遍又一遍地看。

  看到最后,我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过得好,就好。

  这就够了。

  我把信,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了那个锁着我所有青春的盒子里。

  我知道,我和她之间,那段被一块猪肉牵扯出的缘分,到这里,就真的画上句号了。

  我们,终究是各自奔赴了不同的人生。

  但我不后悔。

  我从不后悔,在那个饥饿又荒唐的年代,把那块最好的五花肉,塞进了一个叫林徽的姑娘怀里。

  因为,在那一刻,我给她的,不仅仅是一块肉。

  是我一个乡下小子,所能付出的,最笨拙,也最滚烫的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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