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高炽隐忍装傻二十年,骗过了精明的朱棣,上位当晚猛地挺直腰板
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朱高炽隐忍装傻二十年,骗过了精明的朱棣,上位当晚猛地挺直腰板,对心腹说:把那四把刀给我磨快点
奉天殿的琉璃瓦,在冷月下泛着霜白的光。
大行皇帝朱棣的梓宫,静静停放在殿中,百官缟素,跪伏于地,殿内只闻压抑的啜泣。
新君朱高炽,身形肥硕,由两名内侍艰难地搀扶着,一步一喘,仿佛随时都会瘫倒。
他那张素来和善的圆脸,此刻被悲戚与病容笼罩,双目浑浊,看不出半点帝王威仪。
终于,他行至灵前,俯身一拜,动作迟缓得令人心焦。
夜深,百官散去,大殿内只余下他与心腹太监金英。
一直佝偻着腰的朱高熾,忽然,毫无征兆地,缓缓直起了那看似不堪重负的脊梁。
他原本混沌的眼神,霎时清明如镜,寒光一闪而过。
“金英。”
他的声音不再是白日里的虚弱无力,而是沉凝如铁。
“奴婢在。”
金英跪伏于地,头颅紧贴冰冷的金砖。
朱高炽负手而立,望着父亲的灵柩,淡淡道:
“把那四把刀,给朕磨快点。”
第一章 监国之困
三月前,北京。
永乐十九年,春。
皇帝第四次亲征漠北,皇太子朱高炽依例监国。
东宫文华殿内,暖风和煦,熏香袅袅。
朱高炽坐在一张特制的宽大宝椅上,身躯臃得像一座肉山,连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风箱声。
他手里捧着一本《大学衍义》,眼皮半开半阖,似乎随时都会睡去。
阶下,兵部尚书金忠正慷慨陈词,奏报着北征大军的粮草转运事宜,说到激昂处,唾沫横飞。
“殿下,眼下开平卫粮道最为紧要,臣以为,当再征调山东民夫五万,星夜驰援,以策万全!”
朱高炽眼皮动了动,没有立刻答话。
他费力地抬起手,旁边的小内侍立刻奉上一碗冰镇酸梅汤。
他“咕咚”一口饮下大半,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才慢悠悠地看向金忠。
“金尚书,此议……甚好。”
他的声音绵软,缺乏力道,“只是,山东去年大旱,今年春汛又淹了数县,再强征五万民夫,怕是……地方上要出乱子。”
金忠眉头一紧,正欲辩驳,旁边一个洪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殿下此言差矣!”
说话的是英国公张辅,靖难元功,素来与朱高炽的二弟、汉王朱高煦过从甚密。
他身着戎装,身姿挺拔,与御座上臃肿的太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军国大事,岂能因些许民生小节而动摇?陛下亲冒矢石于塞外,我等在京中,若连粮草都供应不周,是何道理?莫非殿下以为,安抚几个灾民,比北征大局更重要么?”
这话语,已带了几分质问的意味。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所有人都知道,张辅的话,代表的不仅仅是他自己,更是背后那一大批靖难功勋武将,以及远在军中的汉王。
他们,从来看不上这位仁懦肥胖的储君。
朱高炽的脸上,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和善笑容。
他似乎并未听出张辅话中的尖刺,只是又端起酸梅汤,慢条斯理地喝着。
“英国公,说得是,说得是。”
他连连点头,仿佛真心赞同,“孤……孤是有些糊涂了,这身子不争气,一到春天就犯困。”
他转头对侍立一旁的大学士杨士奇道:“杨学士,你看,此事该如何是好?”
他竟将这皮球,直接踢给了内阁。
杨士奇出列,躬身道:“殿下,英国公所言乃军国急务,金尚书所虑亦是民生之本,皆是老成谋国之言。臣以为,此事可再议。”
典型的和稀泥。
张辅冷哼一声,眼神中的轻蔑愈发浓重。
这便是东宫的日常。
太子永远是一副昏昏欲睡、拿不定主意的模样,凡事皆推给内阁。
而内阁诸臣,也只会用一个“议”字,拖延所有难题。
若非有皇太孙朱瞻基时常居中襄助,这监国理政,怕是早已成了一场笑话。
“报!”
一名东宫侍卫快步入殿,跪地禀报:“殿下,汉王府长史遣人送来捷报,汉王殿下亲率三千铁骑,于饮马河畔大破阿鲁台一部,斩首五百余级!”
“哗!”
殿内顿时一片低低的惊叹。
张辅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大声道:“汉王殿下,真乃陛下嫡传,天生将种!”
几名武将也跟着附和起来,言语间满是对汉王的吹捧。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似乎更盛了。
他用力拍了拍扶手,气喘吁吁地说道:“好,好啊!二弟又立大功,孤……孤心甚慰,心甚慰啊!”
他看向张辅:“英国公,烦请你代孤去汉王府上,好生慰问,再替孤……送些赏赐过去。”
“臣,遵旨。”
张辅昂首应道,语气中带着一丝胜利者的骄傲。
待张辅等人走后,殿内恢复了安静。
杨士奇看着御座上依旧在喝着酸梅汤的太子,眼中闪过一丝忧虑。
他上前一步,低声道:“殿下,汉王势大,张辅等人今日之举,名为议事,实为示威。长此以往,于国本不利啊。”
朱高炽放下碗,用丝帕擦了擦嘴角。
他抬起眼,浑浊的目光落在杨士奇身上,忽然轻声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士奇,孤让你查的,前年户部亏空案,有眉目了么?”
杨士奇一怔,不知太子为何突然问起这个。
那是一桩陈年旧案,牵连不广,早已草草了结。
“回殿下,卷宗已经调阅,只是……似乎并无可疑之处。”
“是么?”
朱高炽幽幽一叹,肥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天下,最可疑的,就是那些看起来并无可疑之处的人和事。”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杨士奇心头猛地一跳。
他再看过去时,太子又恢复了那副昏昏欲睡的模样,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殿外,夕阳西下。
朱高炽的儿子,年方二十二的皇太孙朱瞻基,大步走了进来。
他面容英武,眉宇间颇有朱棣之风。
“父亲。”
他行至御座前,躬身行礼。
“回来了?”
朱高炽睁开眼,脸上露出慈爱的笑容,“今日去顺天府查案,可还顺利?”
“尚可。”
朱瞻基答道,随即压低声音,“父亲,儿臣听说了今日殿议之事。张辅他们,欺人太甚!”
朱高炽摆了摆手,示意内侍们都退下。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欺人?瞻基,你要记住,当你觉得别人在欺负你的时候,往往是因为,你还没有亮出能让他不敢欺负你的东西。”
朱高炽的声音,依旧平静。
“可我们……”
朱瞻基有些不甘,“皇爷爷偏爱二叔,朝中武将半数心向汉王,我们步步维艰……”
“所以,为父才要胖,才要病,才要时时刻刻都昏昏欲睡。”
朱高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前所未有的锐利。
“一头养在圈里的肥猪,是不会引起猎人兴趣的。只有那头看起来最壮硕、最凶猛的狼,才会成为所有猎人共同的目标。”
他顿了顿,拿起桌上一枚荔枝,慢条斯理地剥开。
“你二叔,就是那头狼。”
朱瞻基心神剧震,呆呆地看着自己的父亲。
他从未见过父亲露出这样的眼神,也从未听过他说出这样的话。
朱高炽将剥好的荔枝递给儿子,笑道:“尝尝,今年的贡品,甜得很。”
朱瞻基接过荔枝,却感觉那果肉重如千斤。
此时,一名老太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在朱高炽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高炽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
“知道了。”
他挥挥手,让太监退下。
“父亲,何事?”朱瞻基问。
朱高炽沉默了片刻,缓缓道:“你二叔,在军中私自招募了三千名番僧,号为‘护法金刚’,皆是些亡命之徒。”
朱瞻基脸色大变。
私自招募军队,这在任何一个朝代,都是谋逆的大罪。
“我们必须立刻上奏皇爷爷!”
“不。”
朱高炽摇了摇头,重新拿起一本书,盖在了自己的脸上。
“你皇爷爷,知道了。”
朱瞻基愕然:“知道了?那为何……”
“因为,你皇爷爷也需要一头狼,一头能替他撕咬蒙古人,也能时时鞭策他这头肥猪儿子的狼。”
朱高炽的声音从书本下传来,闷闷的,却带着一股洞彻人心的寒意。
“只是,他忘了。”
“狼,养久了,是会噬主的。”
第二章 汉王之影
饮马河大捷的消息,如同一阵狂风,席卷了整个京城。
汉王朱高煦的名字,一时间传遍了大街小巷。
茶楼酒肆里,说书先生们将他描绘成天神下凡,勇不可当。
朝堂之上,武将勋贵们更是毫不掩饰地将他与当今陛下、昔日的燕王相提并论。
与之相对的,是东宫的愈发沉寂。
太子朱高炽的病情似乎又加重了。
他开始频繁地缺席朝会,即使偶尔露面,也是被内侍搀扶着,走几步路便要喘上半天。
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位储君的身体,怕是撑不了几年了。
而远在漠北的永乐皇帝,对此似乎也心照不宣。
一道嘉奖汉王的圣旨,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回了京城。
旨意中,朱棣对朱高煦的勇武赞不绝口,赏赐金银无数,甚至还意有所指地提了一句:“朕躬老矣,恨不能与我儿并肩杀贼。”
这话,像一记重锤,敲在了每个人的心上。
皇帝,这是在暗示什么?
一时间,京城暗流涌动。
汉王府门前,车水马龙,前来拜会示好的官员络绎不绝。
东宫门外,则愈发显得门可罗雀。
这一日,朱高炽正躺在文华殿的软榻上,让太医为他诊治脚上的痛风。
那肿胀如馒头的脚踝,让他痛得龇牙咧嘴,满头大汗。
“殿下,此症乃湿热郁结所致,需得静养,切忌油腻辛辣之物。”
太医一边施针,一边小心翼翼地劝谏。
“知道了,知道了。”
朱高炽不耐烦地挥挥手,“孤这嘴,要是淡出个鸟来,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正说着,杨士奇与另一位大学士杨荣联袂而来。
二人看着太子这副模样,对视一眼,皆是满面愁容。
“殿下。”
杨士奇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臣等有要事启奏。”
“说吧。”
朱高炽哼哼唧唧地应着。
“今日,英国公张辅与成国公朱能之子朱勇,联名上疏,请陛下……请陛下册封汉王为‘大元帅’,总领天下兵马。”
“噗!”
朱高炽刚喝到嘴里的一口参汤,直接喷了出来。
他猛地坐起身,因为动作太急,牵动了脚伤,疼得他“嘶”地倒吸一口凉气。
“大元帅?总领天下兵马?”
他圆睁双眼,看着杨士奇,脸上满是不可思议,“他们疯了?这是要干什么?要逼宫吗?”
杨荣叹了口气,接口道:“殿下,他们自然不敢说得如此直白。奏疏上的说辞是,陛下年事已高,太子殿下又体弱多病,国朝不可一日无干城之将。册封汉王为大元帅,可为国朝分忧,为陛下尽孝,为殿下……解劳。”
好一个“为殿下解劳”。
这话里的诛心之意,已是昭然若揭。
一旦朱高煦被册封为大元帅,手握天下兵权,他这个太子,与被废何异?
朱高炽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脸色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反了,反了!这群乱臣贼子!”
他抓起身边的一个瓷枕,狠狠地摔在地上。
“砰”的一声脆响,瓷片四溅。
杨士奇与杨荣吓得立刻跪倒在地。
“殿下息怒!”
朱高炽喘着粗气,肥胖的手指指着门外,浑身颤抖。
“他们这是……这是在要孤的命啊!”
他吼叫着,声音却因为激动而显得有些嘶哑。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温和懦弱的储君,而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然而,这番暴怒,并未持续太久。
片刻之后,他便瘫软回软榻上,捂着胸口,大口大口地喘息着,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罢了,罢了。”
他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孤……孤斗不过他们。”
他闭上眼睛,脸上满是颓败之色。
“天意如此,非人力可回。这太子之位,他们想要,便拿去吧。”
杨士奇与杨荣闻言,皆是大惊失色。
“殿下,万万不可说此丧气之言!”
杨士奇急道,“储君乃国之根本,岂可轻言废立?此事尚未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如何挽回?”
朱高炽睁开眼,眼中一片死灰,“上疏与他们辩驳?孤的奏疏,递到父皇面前,怕是还没汉王的一封家书管用。派人去军前分说?你信不信,人还没出京城,就会‘意外’坠马而亡?”
他自嘲地笑了笑。
“孤现在,就是砧板上的一块肉,任人宰割罢了。”
杨士奇还想再劝,却被杨荣用眼神制止了。
杨荣知道,太子殿下此刻心灰意冷,多说无益。
二人沉默地退出了大殿。
殿外,春光正好,杨士奇的心却比寒冬还要冷。
“溥泉兄,”他看向杨荣,忧心忡忡,“殿下他……怕是真的心志已颓。长此以往,国本动摇,我等皆是千古罪人啊。”
杨荣的脸色同样凝重。
他望着紧闭的殿门,低声道:“勉仁,你有没有觉得,殿下今日的暴怒,有些……刻意?”
“刻意?”
杨士奇一愣。
“是。”
杨荣眯起眼睛,回忆着刚才的情景,“殿下素来隐忍,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日之事虽大,却也不至于让他如此失态。那摔枕头的动作,那声嘶力竭的吼叫,倒像是……在演给什么人看。”
杨士奇心中一动,顺着杨荣的目光看去。
只见殿外的廊柱阴影里,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正低着头,匆匆离去。
那小太监的衣角,绣着一个不起眼的“汉”字纹样。
是汉王府安插在东宫的眼线!
杨士奇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猛然明白了。
太子殿下刚才那一番歇斯底里的“表演”,那番心灰意冷的“丧气话”,根本就不是说给他们听的。
是说给汉王听的!
他这是在……示弱!
是在告诉朱高煦:我怕了,我认输了,我不想斗了,你别再逼我了。
用一种近乎自残的方式,来麻痹自己的敌人。
想通了这一层,杨士奇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这位看似仁懦的太子殿下,其城府之深,隐忍之能,简直匪夷所危。
他到底,在等什么?
夜深人静。
朱瞻基再次来到文华殿。
他屏退左右,将一封密信呈给朱高炽。
“父亲,这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私下里派人送来的。”
朱高炽接过信,借着烛光,一目十行地看完。
信上的内容,正是关于张辅等人上疏请封汉王为大元帅的内情,以及汉王在京中的党羽名单。
“纪纲……”
朱高炽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它化为灰烬。
“这只喂不熟的恶犬,也开始给自己找后路了。”
朱瞻基沉声道:“父亲,纪纲此人虽不可信,但这封信,却表明他也不看好二叔。我们或许可以……”
“不可以。”
朱高炽打断了他,“永远不要相信一条主动来投的狗,因为它今天能为了骨头背叛旧主,明天就能为了更大的骨头咬死新主。”
他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
“瞻基,你觉得,张辅他们这封奏疏,你皇爷爷会如何批复?”
朱瞻基思索片刻,道:“皇爷爷虽偏爱二叔,但还不至于昏聩到自毁长城。大元帅之职,干系国本,他断然不会应允。”
“说得对。”
朱高炽赞许地点点头,“你皇爷爷,是天底下最优秀的猎人。他喜欢看狼斗,也享受掌控狼群的快感。但他绝不会允许任何一头狼,强大到可以挑战他猎人的地位。”
“所以,张辅他们的奏疏,不仅不会成功,反而会引起皇爷爷的警惕?”朱瞻基眼睛一亮。
“不错。”
朱高炽睁开眼,眸中精光一闪。
“一头过于强壮、野心勃勃的狼,会让猎人感到不安。这个时候,猎人会做什么?”
朱瞻基脱口而出:“他会敲打它!甚至……会扶持另一头弱小的狼,来制衡它!”
“孺子可教。”
朱高炽欣慰地笑了。
“所以,为父现在要做的,不是去反击,不是去争辩,而是要继续扮演好这头肥胖、懦弱、甚至有点蠢的猪。”
他伸出肥厚的手掌,在空中虚握了一下。
“让猎人觉得,这头猪,温顺,安全,永远不会构成威胁。甚至,还需要他的保护,才能活下去。”
“如此,猎人的天平,才会向我们这边,倾斜那么一点点。”
“而这一点点,就够了。”
朱瞻基看着烛光下父亲的侧脸,那张肥胖的脸上,沟壑纵横,写满了岁月的沧桑与隐忍的智慧。
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位看似无能的父亲,正在下一盘何等巨大,何等凶险的棋。
这盘棋的棋盘,是整个大明江山。
棋子,是满朝文武,皇子亲藩。
而他的对手,是那位雄才大略、猜忌深重的永乐大帝,以及那位战功赫赫、野心勃勃的汉王。
行错一步,满盘皆输。
第三章 永乐之疑
漠北的风,吹硬了朱棣的脸庞,也吹冷了他的心。
第四次北征,战果寥寥。
狡猾的阿鲁台,始终避而不战,让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有一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大军粮草日渐不济,班师回朝,已是必然。
御帐之内,朱棣正对着地图,一言不发。
他高大的身躯,此刻显得有些萧索。
岁月不饶人,即便是永乐大拿,也感受到了迟暮的悲凉。
一名亲信太监,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将一摞奏疏,呈放在御案之上。
最上面的一封,便是张辅等人联名上奏的那封。
朱棣拿起奏疏,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来。
“大元帅?”
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声音不大,却让帐内的气温骤降。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如刀,扫过帐内侍立的几位心腹大将。
“你们,也是这么想的?”
几名大将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头也不敢抬。
“陛下息怒!臣等……臣等绝无此意!”
朱棣冷哼一声,将那封奏疏,狠狠地掷在地上。
“一群不知死活的东西!”
他骂道,“朕还没死呢!他们就急着给老二请封了?怎么,是嫌朕这个皇帝,碍着他们的路了?”
帐内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谁都听得出,皇帝是真的动了杀心。
朱高煦是他的爱子,没错。
但这种结党营私,觊觎兵权,触碰帝王逆鳞的举动,足以抵消任何父子之情。
“陛下,”
侍立一旁的太监马云,小心翼翼地开口,“汉王殿下远在军前,京中之事,或许……他并不知情。”
朱棣瞥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他当然知道,这事十有八九是张辅那些人自作主张,想要拥立邀功。
但朱高煦,就真的干净吗?
若不是他平日里骄纵跋扈,刻意笼络武臣,底下的人,又岂敢如此胆大包天?
朱棣的心中,第一次对这个最像自己的儿子,生出了一丝真正的猜忌。
他沉默了许久,又从奏疏堆里,拿起了另一封。
这封奏疏,来自于东宫。
字迹工整,言辞恳切,却通篇都在说一件事——请罪。
太子朱高炽在奏疏里说,自己监国无方,德行有亏,以至朝中出现册封大元帅的流言,惊扰了圣驾,实在是罪该万死。
他又说,自己身体病弱,不堪重负,恳请父皇早日寻觅良才,以代储君之位,他愿退位让贤,为一富家翁足矣。
整封奏疏,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懦弱,退缩,甚至带着几分哀求。
朱棣看着这封奏疏,紧皱的眉头,却慢慢舒展开来。
他仿佛能看到,自己那个肥胖的儿子,正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自己的无能。
“哼,没出息的东西。”
朱棣低声骂了一句,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牵起了一丝弧度。
这才是他的大儿子。
一如既往的仁善,也一如既往的……无能。
一个只想着退位保命的储君,又怎么会威胁到他的皇位呢?
两相对比,那个野心勃勃,让朝臣都开始为他请封兵权的朱高煦,反而显得更加危险。
猎人,感到了不安。
他需要重新调整一下,狼群中的平衡。
“传朕旨意。”
朱棣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威严。
“英国公张辅,治军不严,言行无状,着……革去其中军都督府事,闭门思过。”
“另,太子监国,勤勉有加,朝中诸事,处置得当。特赐……玉带一围,锦缎百匹,以示嘉奖。”
一罚,一赏。
旨意传出,满营皆惊。
所有人都没想到,皇帝不仅驳回了册封大元帅的提议,还重重地敲打了汉王一派的领军人物张辅,反而对那个一向看不上眼的太子,大加褒奖。
这风向,变得太快了。
远在京城的朱高炽,接到圣旨的时候,正因为痛风发作,躺在床上哼哼唧唧。
听完传旨太监念完旨意,他挣扎着想要起身谢恩,却一个趔趄,差点从床上滚下来,模样狼狈至极。
“臣……臣,谢陛下天恩!”
他趴在床边,气喘吁吁地叩首,脸上涕泪横流,不知是疼的,还是感动的。
这副丑态,自然又被汉王府的眼线,一五一十地传了回去。
当晚,朱瞻基来到父亲的寝宫。
看着床上依旧在“哼唧”的父亲,他心中五味杂陈。
“父亲,您……不必如此。”
他低声道。
朱高炽挥退了左右,脸上的痛苦之色瞬间消失。
他慢悠悠地坐起身,拿起旁边的一颗苹果,啃了一口。
“不如此,如何让你皇爷爷安心?”
他咀嚼着苹果,含糊不清地说道。
“今日你皇爷爷赏我玉带,敲打张辅,看似是恩宠,实则,也是一种试探。”
“试探?”
朱瞻基不解。
“他想看看,我这头猪,挨了打之后,会不会有别的想法。是会继续哼哼唧唧地趴着,还是会……龇一龇牙。”
朱高炽冷笑一声。
“所以,我不仅要趴着,还要趴得比谁都难看,叫得比谁都凄惨。我要让他确信,我就是一头只会哼唧的猪,一头打断了腿,只会感恩主人赏赐骨头的猪。”
“只有这样,他才会彻底放心。”
“也只有他彻底放心了,我们,才有活路。”
朱瞻基默然。
他知道父亲说得对。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任何一丝的锋芒毕露,都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他们的对手,太强大了。
强大到,他们只能用这种近乎屈辱的方式,来夹缝求生。
“父亲,”
朱瞻基忽然想起一事,“皇爷爷大军即将班师。他回来后,必然会召见您与二叔。届时……又是一场硬仗。”
“是啊。”
朱高炽将果核扔进痰盂,叹了口气。
“躲是躲不过去的。”
他看向窗外,目光深邃。
“你皇爷爷这个人,疑心极重。他可以容忍一个儿子无能,也可以容忍另一个儿子跋扈,但他绝不能容忍的,是被欺骗。”
“这次回京,他一定会用最严苛的方式,来考验我们兄弟二人。”
“而这,或许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一个,能让他做出最终选择的机会。”
朱瞻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真正的决战,即将来临。
数日后,永乐皇帝大军回京。
朱棣并未入城,而是直接驻跸于京郊的南海子行宫。
他下达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召太子朱高炽,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以及皇太孙朱瞻基,前往行宫觐见。
一场决定大明未来国本的家庭会议,或者说,一场最终的审判,即将开始。
朱高炽接到旨意时,病情“恰好”又加重了。
他被八个壮硕的太监,用一张软兜,抬着出了东宫。
一路上,他脸色惨白,双目紧闭,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京城的百姓和官员,都看到了这一幕。
所有人都觉得,这位太子的好日子,怕是真的到头了。
这样一个病入膏肓的人,如何能继承大统?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汉王朱高煦。
他一身戎装,骑着高头大马,精神抖擞,威风凛凛地奔赴行宫。
两相对比,高下立判。
然而,没有人注意到。
在软兜的帘幕之后,朱高炽那双紧闭的眼睛,悄然睁开了一条缝。
缝隙里,没有病痛,没有懦弱。
只有一片冰封湖面般的冷静与深沉。
他知道,他这一生最大的一场豪赌,开始了。
赌注,是他和他儿子的性命,以及,这大明朝的万里江山。
第四章 金殿死局
南海子行宫,气氛肃杀。
朱棣高坐于御座之上,面沉似水。
二十年的戎马生涯,在他身上刻下了浓重的铁血气息,不怒自威。
下方,跪着他的三个儿子,和一个孙子。
朱高炽趴在软垫上,不住地咳嗽,仿佛多说一句话都会要了他的命。
朱高煦和朱高燧则跪得笔直,神情倨傲,尤其是朱高煦,眉宇间难掩得意之色。
朱瞻基跪在父亲身侧,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老大。”
朱棣开口了,声音如同两块铁石在摩擦。
“朕听说,你在京里监国,把国家理得不错嘛。”
这话听似夸奖,语气却充满了嘲讽。
朱高炽闻言,立刻挣扎着叩首,声音嘶哑地说道:“儿臣……儿臣罪该万死!儿臣无能,德不配位,险些酿成大错,请父皇……废了儿臣吧!”
他又来了。
又是这一套请罪让贤的说辞。
朱高煦的嘴角,已经忍不住向上扬起。
朱棣的脸色,却更加阴沉了。
他最讨厌的,就是朱高炽这副软骨头的样子。
“朕还没死,你就急着让位了?”
他冷冷地问道,“你想让给谁啊?让给你二弟吗?”
朱高炽吓得浑身一颤,把头埋得更低了。
“儿臣不敢,儿臣不敢……”
“哼!”
朱棣不再理他,转头看向朱高煦。
“老二,京里的事,你听说了吧?”
朱高煦立刻叩首,朗声道:“儿臣听说了!张辅等人,愚忠误国,儿臣回京后,定当严惩不贷,以正视听!”
他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哦?”
朱棣的眼神,像鹰一样锐利,“你觉得,他们只是愚忠?”
朱高煦心中一凛,感到了一丝压力。
“父皇明鉴,儿臣常年在外征战,与朝中大臣往来甚少。张辅他们,或许是见儿臣薄有微功,爱屋及乌,才做下此等糊涂事。儿臣治下不严,亦有罪责,请父皇降罪!”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既撇清了自己,又显得坦荡。
朱棣盯着他看了半晌,缓缓点头。
“起来吧。”
他让朱高煦和朱高燧起身,唯独让朱高炽和朱瞻基还跪着。
亲疏之别,已然明了。
“朕这次回京,不为别事。”
朱棣的声音,在大殿中回响。
“只为一件事——国库。”
他拿起案上的一本奏疏,扔到地上。
“户部尚书夏元吉上奏,说国库空了!朕北征的粮草,下西洋的宝船,修北京的宫殿,哪一样不要钱?钱呢?”
“你们一个监国太子,一个亲征的王爷,朕想听听,你们有什么高见?”
这,才是真正的考验。
谁能解决钱的问题,谁,就拥有了执掌这个国家的资格。
朱高煦早就料到有此一问。
他上前一步,胸有成竹地说道:“父皇,儿臣以为,开源节流,当以开源为重!我大明幅员辽阔,物产丰饶,岂会为钱粮所困?”
“儿臣有三策!”
“其一,重开市舶司,鼓励海贸!西洋诸国,遍地是黄金香料,只要我大明的宝船开过去,何愁无钱?”
“其二,开发云南铜矿,增发宝钞!钱,不过是朝廷印的纸,只要有铜矿为本,印多少,就有多少!”
“其三,征商税!我朝优待士绅,商税过低。京城里那些富商巨贾,家财万贯,只需加征三成商税,国库立时充盈!”
这三条对策,条条都显得气魄宏大,充满了永乐朝开疆拓土的风格。
朱棣听着,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开来。
这才是他想要的儿子!
有魄力,有手段,敢想敢干!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了还趴在地上的朱高炽。
“老大,你呢?你有什么屁,也放来听听。”
语气中,满是鄙夷。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朱高炽身上。
只见他颤颤巍巍地抬起头,嘴唇发白,气若游丝。
“儿臣……儿臣以为,汉王之策,过于……急功近利,恐……伤国本。”
他一开口,就否定了朱高煦。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哦?”
朱棣饶有兴致地看着他,“那你有什么高见?”
朱高炽咳了两声,缓了口气,才慢慢说道:“儿臣……愚钝,只有两个笨办法。”
“一曰,休养生息。”
“陛下连年征战,四海威服,然百姓已不堪重负。当……停刀兵,与民休息。减免赋税,劝课农桑。不出三年,天下仓廪,自会充实。”
“二曰,罢黜冗余。”
“下西洋,耗费巨大,所得不过些奇珍异宝,于国无益,当停。各地藩王护卫,多有逾制,当裁。朝中……亦有许多无用之官员,当……罢。”
他这话一出,满殿皆静。
所有人都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朱棣是什么样的皇帝?
好大喜功,雄才大略!
你让他停刀兵,停宝船,裁撤护卫?
这不等于是在指着他的鼻子,说他过去二十年都错了吗?
果然,朱棣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了下来。
“混账!”
他一拍桌子,怒喝道,“朕的江山,是打下来的,不是休养出来的!你这套黄老之术,是想让大明,变成第二个孱弱无能的赵宋吗?”
“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
皇帝的怒火,如同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朱高炽吓得再次趴在地上,抖如筛糠。
“儿臣不敢,儿臣失言,请父皇恕罪……”
朱高煦的脸上,露出了胜利的笑容。
他知道,自己赢了。
这位大哥,愚蠢到无可救药。
他竟然妄图用一套儒生的陈词滥调,来改变雄主的心意。
死局,已定。
“父皇!”
朱高煦乘胜追击,大声道,“大哥仁善,却不知国事之艰。所谓休养生息,不过是懦夫之言!我大明,当如旭日东升,光耀万邦!岂能固步自封,不思进取?”
“说得好!”
朱棣赞道。
他看向朱高炽的眼神,已经充满了失望和厌恶。
他站起身,似乎准备做出最终的裁决。
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固了。
朱瞻基的心,沉入了谷底。
他知道,一旦父皇开口,一切都将无可挽回。
然而,就在这时。
那个趴在地上,抖得像风中落叶的朱高炽,却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了一句。
“父皇……儿臣……还有一本账。”
“账?”
朱棣停下脚步,皱眉看他。
朱高炽颤抖着,从宽大的袖袍里,摸出了一本小小的,毫不起眼的册子。
他身边的朱瞻基,立刻会意,上前接过册子,呈送给御座上的朱棣。
朱棣疑惑地接过册子。
翻开第一页。
上面只写着一行字:
“永乐十五年,户部侍郎郭维,于通州私购良田三千亩,动用漕运官船,偷运私盐五万斤。”
朱棣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继续翻页。
“永乐十六年,兵部主事李谦,倒卖军械与女真,获利二十万两。”
“永乐十七年,应天府尹黄淮,挪用修缮皇城款项,为其弟修建私宅。”
“……”
一页页翻下去,朱棣的手,开始微微颤抖。
这本小小的册子,记录的,全是朝中大臣,特别是那些支持汉王一派的官员,贪赃枉法的铁证!
每一笔,都有明确的时间,地点,人物,和数额。
详尽到令人发指!
这哪里是一本账?
这分明是一本催命簿!
大殿之内,死一般的寂静。
朱高煦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惊骇地看着那本册子,不明白,自己这个看似愚蠢无能的大哥,是如何,又是何时,掌握了这么多人的把柄!
朱棣合上册子,缓缓坐回了御座。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极其复杂的眼神,看着趴在地上的朱高炽。
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愤怒,有疑惑,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忌惮。
他一直以为,自己养的是一头猪。
温顺,无能,只知道吃和睡。
可现在,他发现,这头猪,在所有人都没有察觉的时候,已经悄悄地,在自己的猪圈底下,挖通了连接所有狼窝的地道。
并且,在每一个狼窝的承重柱上,都绑好了炸药。
而引线,就握在他那只肥胖的手里。
他可以随时,让所有狼,都和他一起,粉身碎骨。
这不是猪。
这是一头,比狼,还要可怕,还要有耐心的……怪物。
第五章 临渊一退
御座上的沉默,如同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朱棣的手指,在那个小小的账本上,缓缓摩挲着。
他的脑海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想不通。
朱高炽,这个被他忽视了二十年的儿子,是如何做到这一切的?
他身边的东宫属官,都是些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
他自己,则深居简出,病体缠身。
他是如何,将触角伸到朝堂的每一个角落,搜集到如此精准,如此致命的情报?
锦衣卫?东厂?
不可能。
这两支他最信任的爪牙,指挥使都是他亲自任命的,绝不会效忠于一个失势的太子。
除非……
朱棣的目光,落在了朱瞻基身上。
这个他一向钟爱的皇孙。
聪明,果敢,有他年轻时的影子。
难道,是他在背后……
不。
瞻基虽有才干,但终究年轻,在朝中根基尚浅,不可能有如此能量。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是朱高炽自己。
是他,用那副肥胖病弱的躯体做掩护,用二十年的隐忍和退让做伪装,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织就了一张天罗地网。
这张网,直到今天,才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一角。
朱棣感到了一股寒意。
一种被欺骗,被愚弄的愤怒,和一种对于未知力量的恐惧,交织在一起。
他看着趴在地上的朱高炽,第一次觉得,自己,或许从未看懂过这个儿子。
“这本账,你是从何而来的?”
朱棣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朱高炽依旧趴着,声音微弱。
“回……回父皇,儿臣……只是平日里喜欢看些杂书,从一些陈年卷宗,邸报,以及……以及一些被贬官员的申诉状里,看到的一些……只言片语。”
“儿臣愚钝,不知真假,便……随手记了下来,只是想……提醒自己,为官当清廉……绝无他意……”
好一个“绝无他意”!
这话,鬼才信!
朱高棣心中冷笑。
但这个解释,却让他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查阅卷宗,是监国太子的权力。
记录心得,更是无可厚非。
你总不能因为一个太子太过好学,就治他的罪吧?
更重要的是,朱高炽从头到尾,没有用这本账册去指控任何人。
他只是在父皇问起国库亏空问题时,“恰好”拿出了这本记录着官员贪腐的“读书笔记”。
他什么都没说。
但他又什么都说了。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何等阴险的阳谋!
朱棣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翻腾。
他知道,今天,他杀不了朱高炽。
甚至,动不了他。
因为这本账册,就像一个坏蛋,已经和整个朝堂,紧紧地长在了一起。
账上的人,大多是汉王一党。
如果他今天废了太子,立了汉王,就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他容忍贪腐,任人唯亲。
朝局,会立刻崩盘。
反之,如果他要彻查这本账册,那清洗的范围,将大到动摇国本。
他刚刚结束北征,国家需要稳定。
他不能,也不敢这么做。
所以,他被将死了。
被他这个一向看不起的“猪”儿子,用一本小小的账册,将死在了这金殿之上。
唯一的破局之法,就是将此事,压下去。
而要压下去,他就必须,安抚住这头已经露出獠牙的“猪”。
朱棣缓缓地,将那本账册,合上了。
他看向朱高炽,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你那两条对策,休养生息,罢黜冗余……”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道:“虽是儒生之见,却也是老成谋国之言。治大国,如烹小鲜,不可操之过急。”
他竟然,改口了。
他竟然,肯定了朱高炽那番看似愚蠢的言论。
朱高煦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皇。
他不明白,为什么短短一刻钟的时间,局势会发生如此惊天的逆转!
“至于国库之事……”
朱棣的目光扫过朱高煦,“开海贸,增宝钞,固然是开源之道,但远水解不了近渴。眼下,当以节流为重。”
“夏元吉。”
他点名户部尚书。
“臣在。”
一直沉默的夏元吉出列。
“朕命你,即刻清查各地藩王护卫员额,但有逾制者,一律裁撤!另,宝船厂暂且封存,下西洋一事,待国库充裕,再行商议。”
“臣,遵旨!”
夏元吉叩首领命。
这几道旨意,几乎是全盘采纳了朱高炽的建议。
每一道,都像一把刀子,狠狠地插在了朱高煦的心上。
裁撤藩王护卫,首当其冲的,就是他这个拥有最多私兵的汉王。
暂停下西洋,更是直接否定了他“开源”的核心国策。
父皇,这是在削他的权,打他的脸!
“父皇!”
朱高煦不甘心地叫道。
“闭嘴!”
朱棣厉声喝断了他,“此事,就这么定了!”
他站起身,走到朱高炽面前。
他弯下腰,亲手,将这个肥胖的儿子,从地上扶了起来。
这个动作,让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老大,你身体不好,以后,要多加保重。”
朱棣拍了拍朱高炽的肩膀,语气中,带着一丝前所未有的“温和”。
“这监国之任,你做得很好。朕……很欣慰。”
朱高炽依旧是那副惶恐不安的样子,连连道:“儿臣……惶恐,儿臣无状……”
“行了。”
朱棣摆了摆手,“都退下吧。朕乏了。”
他转过身,背对着众人,走回了御座。
没有人看到,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他的眼神,是何等的冰冷与锐利。
他今天,退了一步。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需要时间,去查清楚,这头猪,到底还隐藏着多少秘密。
他绝不允许,自己的帝国,出现一个他无法掌控的继承人。
离开行宫的路上,朱高炽依旧坐在那顶软兜里。
朱高煦骑着马,从他身边经过。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朱高煦的眼神,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而朱高炽的眼神,依旧是那样的温和,甚至,还带着一丝歉意。
仿佛在说:二弟,对不住了。
这副表情,让朱高煦更加怒火中烧。
他觉得,自己受到了莫大的羞辱。
他攥紧了拳头,在心中发誓,今日之耻,来日,必将百倍奉还!
软兜内。
朱瞻基看着自己的父亲,轻声问道:“父亲,我们赢了吗?”
朱高炽摇了摇头。
他掀开帘子,望着渐渐远去的行宫,幽幽地说道:
“不。”
“我们只是,从悬崖边上,退回来了一步而已。”
“你皇爷爷,是不会就此罢休的。”
他的目光,望向了北方的天空。
“他很快,就会再次北征。这一次,他或许不会再回来了。”
“而那,才是我们真正的,生死之关。”
数月后,朱棣力排众议,开启了他的第五次,也是最后一次亲征。
临行前,他将朱高炽召到奉天殿。
父子二人,进行了一次密谈。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
只知道,太子出殿的时候,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苍白。
永乐二十二年七月。
大军行至榆木川,永乐皇帝朱棣,病逝于军中。
消息,被严格封锁。
一匹快马,带着皇帝的遗诏和兵符,日夜兼程,向北京疾驰而来。
与此同时,汉王朱高煦的数万兵马,正驻扎在距离北京不过三百里的乐安。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赛跑,开始了。
是夜,东宫灯火通明。
朱高炽坐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一个浑身是土的信使,被秘密带到了他的面前。
信使呈上一个蜡丸封口的铜管。
朱高炽接过,缓缓打开。
里面,是一卷小小的黄绫。
他只看了一眼,便将黄绫,扔进了身旁的火盆。
火光,映着他的脸,明暗不定。
“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被“吱呀”一声推开。
朱瞻基快步走了进来,神情紧张。
“父亲!城门……已经戒严了!”
朱高炽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缓缓地,从那张坐了二十年的椅子上,站了起来。
这一次,他没有让任何人搀扶。
他的腰杆,挺得笔直。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肥胖与病态,似乎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渊渟岳峙般的沉凝与威严。
朱瞻基,看呆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父亲。
“瞻基。”
朱高炽开口,声音不再虚弱,而是充满了力量。
“传旨。”
“命锦衣卫指挥使纪纲,封锁九门,任何人不得出入!”
“命五军都督府,接管京城防务,但有异动者,格杀勿论!”
“命……”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望向窗外的夜空。
“命杨士奇,拟旨。就说……朕,要为大行皇帝,守灵七日。”
他用了一个“朕”字。
朱瞻基心神剧震,热血上涌,立刻跪倒在地。
“儿臣,遵旨!”
一个尘封了二十年的时代,结束了。
另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开启。
然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东宫侍卫统领,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甚至忘了行礼。
他跪在地上,声音颤抖地禀报:
“殿……殿下!不好了!英国公张辅,联合成国公朱勇,率领三千京营甲士,正向……正向东宫而来!”
图穷匕见!
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
朱高煦的党羽,在他父亲驾崩,自己登基前这最脆弱的权力真空中,悍然发动了兵变!
东宫之内,只有数百侍卫,如何抵挡三千如狼似虎的京营锐士?
朱瞻基“唰”地一声,拔出了腰间的佩剑,护在父亲身前。
“父亲先走!儿臣为父亲断后!”
朱高炽却异常地平静。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门外那浓得化不开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殿外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火把的光,已经映红了窗纸。
然而,当那扇沉重的殿门被推开,当张辅那张狰狞的面孔出现在门口时,他看到的景象,却让他血液瞬间冻结……
第六章 利刃出鞘
殿门洞开。
张辅手持利刃,一身甲胄,杀气腾腾。
他预想中,会看到一个惊慌失措,跪地求饶的肥胖太子。
然而,他看到的,却是朱高炽安然端坐于书案之后,手中正端着一盏热茶,悠然品茗。
在他的身后,站着两个人。
一个,是锦衣卫指挥使,纪纲。
另一个,是东厂提督,马云。
大明朝最令人闻风丧胆的两个特务头子,此刻,如同两尊门神,静静地侍立在他们眼中这位“仁懦”的太子身后。
张辅的脚步,僵住了。
他身后的三千甲士,也停下了脚步,兵器甲胄的碰撞声,戛然而止。
空气,仿佛凝固了。
“英国公,”
朱高炽放下茶盏,声音平淡得不带一丝波澜,“深夜带兵,闯我东宫,是想……请安吗?”
张辅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
他想不通。
纪纲,马云,这两个父皇最信任的鹰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们不是应该,在第一时间,将消息送给汉王吗?
“殿……殿下……”
张辅的声音,有些干涩,“末将……末将听闻宫中有变,特来……护驾。”
“护驾?”
朱高炽笑了。
“朕看,是来逼宫的吧。”
他缓缓站起身,目光扫过张辅,以及他身后那些面面相觑的京营将士。
“朱高煦,许了你什么好处?封王?还是……世袭罔替?”
张辅脸色剧变,喝道:“殿下休得血口喷人!末将对陛下,忠心耿耿!”
“是吗?”
朱高炽的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纪纲。”
“奴婢在。”
纪纲上前一步,手中展开一卷密信。
“念。”
“汉王朱高煦,致英国公张辅密信:‘大事若成,当与兄共分天下’!”
纪纲的声音,阴冷尖锐,回荡在大殿之内。
张辅,如遭雷击,瞬间面无人色。
这封信,他明明已经烧了!
“你……你们……这是污蔑!”
他色厉内荏地吼道。
朱高炽没有再理他,而是将目光,投向了他身后的那些将士。
“诸位将士!”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洪亮如钟。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尔等,身为食君之禄的朝廷兵将,不思为国尽忠,反而追随叛逆,刀指储君!你们,对得起谁?”
“对得起你们身上的军装吗?对得起你们远在家乡的父母妻儿吗?”
“对得起,这大明的万里江山吗?”
一声声质问,如同重锤,敲击在每个士兵的心上。
他们本就是奉命而来,此刻见到太子身边有锦衣卫和东厂撑腰,心中早已动摇。
再被朱高炽这番话一说,许多人已经不自觉地,放下了手中的兵器。
“不要听他妖言惑众!”
张辅见军心动摇,急忙大吼,“他矫诏继位,乃是国贼!我等奉汉王之命,清君侧,诛国贼!给我上!”
然而,无人响应。
所有人都看着朱高炽。
看着这位,在一夜之间,仿佛脱胎换骨的储君。
朱高炽的目光,再次落回张辅身上。
“冥顽不灵。”
他淡淡地吐出四个字。
“马云。”
“奴才在。”
一直沉默的东厂提督马云,幽灵般地飘了出来。
他手中,捧着一个托盘,上面盖着黄布。
他走到张辅面前,猛地掀开黄布。
托盘上,赫然是两颗血淋淋的人头!
一颗,是成国公朱勇。
另一颗,是汉王府长史!
张辅的双腿,一软,瘫倒在地。
他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朱勇,是他这次兵变的副手,此刻却已身首异处。
汉王府长史,是朱高煦派来与他联络之人,如今也……
这说明,他所有的行动,从一开始,就全部在对方的掌控之中!
他就像一个跳梁小丑,自以为在导演一场大戏,殊不知,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弃子。
“拖下去。”
朱高炽挥了挥手,仿佛只是在驱赶一只苍蝇。
纪纲和马云的人,一拥而上,将瘫软如泥的张辅,拖了出去。
朱高炽走到殿前,看着那三千不知所措的京营甲士。
“首恶已除,尔等,皆是受人蒙蔽。”
他的声音,恢复了宽和。
“放下兵器,回营待命,朕,既往不咎。”
“哗啦啦……”
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士兵们如蒙大赦,纷纷跪倒在地。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夜空。
朱瞻基看着父亲的背影,心中充满了震撼与崇拜。
弹指之间,一场足以颠覆社稷的兵变,就这么被他化解于无形。
运筹帷幄,动若雷霆。
这,才是他真正的父亲!
“父亲,”
他上前一步,“接下来,该如何处置二叔?”
朱高炽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疲惫。
“不急。”
他说,“朕登基,还有四件事要做。”
“金英。”
他唤来一直侍立在旁的心腹太监。
“把那四把刀,给朕磨快点。”
金英叩首:“奴婢遵旨。”
朱瞻基不解:“父亲,是哪四把刀?”
朱高炽看着自己的儿子,眼中露出了教导之色。
“第一把刀,是靖难功臣之刃。”
“这些人,曾是父皇的利刃,助他夺得天下。但如今,他们骄横跋扈,尾大不掉,已成国之巨患。张辅,就是第一个祭刀之人。”
“第二把刀,是东厂锦衣卫之刃。”
“这两支力量,是父皇的鹰犬,监察天下,令人畏惧。但水能载舟,亦能覆舟。用之不当,便会反噬其主。朕,要将这把刀的刀柄,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第三把刀,是文臣之刃。”
“父皇以武立国,重武轻文,朝中南方文臣,多有不平之心。朕要做的,是安抚他们,重用他们,让他们成为朕治理天下的基石。如此,南北才能平衡,天下才能安定。”
“至于这第四把刀……”
朱高炽的目光,变得无比深远。
“是民心之刃。”
“父皇好大喜功,连年征战,修建宫殿,下西洋……国库早已空虚,民力早已凋敝。这天下,看似强盛,实则已是千疮百孔。”
“朕要做的,是与民休息,轻徭薄赋,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得民心者,得天下。”
“这第四把刀,看似最钝,实则,是这世上最锋利的刀。”
朱瞻基听得心潮澎湃。
他终于明白,父亲这二十年的隐忍,不仅仅是为了自保。
他是在观察,在思考,在为这个国家,寻找一条全新的出路。
一条,与他那位雄才大略的父亲,截然不同的路。
“磨好这四把刀,”
朱高炽的声音,斩钉截铁,“朱高煦,便如案上之鱼,不足为虑了。”
第七章 东厂夜行
登基大典,办得异常简朴。
朱高炽,不,现在应该称他为洪熙皇帝。
他下达的第一道旨意,便是停止一切不急之工役,将修建宫殿的工匠、下西洋的水手,尽数遣散回家,分发田地。
第二道旨意,将朝廷的办公地点,从北京,迁回南京。
这道旨意,在朝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
北京,是永乐皇帝倾尽国力,营建的新都,是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象征。
迁都南京,意味着,将彻底否定永乐朝的国策。
武将勋贵们,群起反对。
他们大多是北方人,根基在北京,迁都南京,等于动了他们的根本利益。
然而,洪熙皇帝的态度,却异常坚决。
他没有与武将们争辩,只是让杨士奇,在朝堂上,宣读了一份名单。
名单上,是英国公张辅兵变一案的同党。
一长串的名字念下来,朝堂上,一半的武将,都白了脸。
皇帝的意思,很明确。
顺我者昌,逆我者……可以去诏狱里,陪张辅喝茶。
一时间,再无人敢反对迁都之事。
这一手恩威并施,让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新君的手腕。
他可以仁慈,但他的仁慈,带着锋利的刀刃。
夜,深了。
乾清宫内,灯火通明。
洪熙帝正在批阅奏章。
他那肥胖的身躯,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马云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跪伏在地。
“陛下。”
“说。”
洪熙帝头也不抬。
“按您的吩咐,东厂的番子,已经将名单上的人,都‘请’到了诏狱。”
马云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阴森。
“嗯。”
洪熙帝应了一声,继续批阅。
马云跪在地上,心中却在打鼓。
他不知道,这位新主子,会如何处置自己。
东厂,是永乐皇帝的刀,手上沾满了鲜血,也得罪了无数人。
如今新皇登基,要行仁政,第一个要开刀的,会不会就是他们这些“酷吏”?
过了许久,洪熙帝才放下手中的朱笔。
他揉了揉发胀的眼睛,看向马云。
“马云,你跟了朕的父亲,多少年了?”
马云心中一紧,连忙叩首:“回陛下,奴才……跟了先帝爷,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了……”
洪熙帝感慨道,“那你,应该很了解先帝的脾气。”
“奴才不敢。”
“朕让你说,你就说。”
马云犹豫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先帝爷……雄才大略,杀伐果决,是……是万古不出的圣君。”
“说得好听。”
洪熙帝笑了笑,“朕知道,你们在背后,都叫他‘马上皇帝’,说他只知打仗,不知治国。”
马云吓得魂飞魄散,把头磕得砰砰响。
“奴才万死!奴才万死!”
“行了,起来吧。”
洪熙帝摆了摆手,“朕,与先帝不同。”
“朕不喜欢打仗,也不喜欢杀人。”
他站起身,走到马云面前,亲自将他扶起。
“但是,这不代表,朕的刀,就不利了。”
他的手,轻轻拍了拍马云的肩膀。
马云只觉得,那只肥厚的手掌,重如泰山。
“东厂,是先帝留给朕的刀。朕,不会把它折断。”
洪熙帝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朕,只会给它换一个用法。”
他转身走回书案,拿起一份奏章。
“这是御史弹劾河间府知府贪墨漕粮的折子。”
“这是都察院检举山西布政使,私吞赈灾款的密报。”
“还有这个,两淮盐运使,与私盐贩子勾结,牟取暴利。”
他将一叠奏章,扔到马云面前。
“以前,你们的眼睛,只盯着朝堂上的衮衮诸公,盯着那些对皇权有威胁的人。”
“从今天起,朕要你们,把眼睛,往下看。”
“去看那些,趴在国家身上吸血的蛀虫!去看那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污劣!”
“朕,给东厂一个新的职责。”
“不问党争,不问政见。”
“只问,贪腐!”
“凡贪墨一两者,杖。十两者,流。百两者,斩!”
“朕要让天下的官吏知道,伸手,必被捉!”
马云的心,狂跳起来。
他明白了。
洪熙皇帝,不是要废了东厂。
他是要,将东厂,这把令人畏惧的暗夜之刃,变成一把悬在所有贪官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这,比单纯的监视朝臣,要高明得多!
此举,不仅能整顿吏治,更能……收拢民心!
“奴才……奴才,明白了!”
马云再次跪倒在地,这一次,是心悦诚服。
“奴才,愿为陛下,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去吧。”
洪熙帝挥了挥手,“朕,等你的好消息。”
是夜。
无数东厂的番子,如暗夜的幽灵,奔赴全国各地。
一场席卷整个大明官场的反腐风暴,悄然拉开了序幕。
而这一切的缔造者,洪熙皇帝,只是安静地坐在深宫之中,继续批阅着他的奏章。
他的第二把刀,已然出鞘。
刀锋所向,是这个帝国,最根深蒂固的顽疾。
第八章 南北易势
迁都南京的旨意,正式颁布。
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令人眼花缭乱的人事任命。
大批在永乐朝被排挤、打压的南方籍文臣,被重新启用,委以重任。
内阁大学士杨士奇、杨荣、金幼孜等人,皆是南方人,如今更是权柄日重。
而那些在北京盘根错节的武将勋贵,则被要求随驾南迁。
这意味着,他们将离开自己经营多年的安乐窝,去到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这是一种温水煮青蛙式的削藩。
虽然没有直接夺取他们的兵权,却釜底抽薪,将他们赖以生存的根基,一点点拔除。
这一手,阳谋用得炉火纯青。
武将们心中纵有万般不满,也找不到任何发作的理由。
皇帝只是迁都,并未动你们的官职爵位,你们若是不从,就是抗旨不遵。
更何况,张辅的前车之鉴,还历历在目。
一时间,朝堂之上,风气大变。
以往那些说话声如洪钟的武将们,一个个都变得沉默寡言。
而那些曾经唯唯诺诺的文臣们,则开始挺直了腰杆,在朝堂上引经据典,议论国事。
大明的政治天平,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从“重武”到“重文”,从“北方”到“南方”。
洪熙皇帝,用短短一个月的时间,就完成了他父亲二十年都没有做到的事情——整合南北,平衡文武。
当然,这一切,并非没有阻力。
最大的阻力,来自于乐安。
汉王朱高煦,赵王朱高燧,在接到迁都的旨意后,迟迟没有动身。
他们以军队需要休整为由,赖在自己的封地,暗中招兵买马,意图不轨。
所有人都知道,一场兄弟之间的战争,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日,早朝。
兵部尚书金忠出列,奏请发兵,讨伐乐安。
“陛下,汉王、赵王,名为藩王,实为国贼!臣请陛下,尽起京营之兵,荡平此獠,以安社稷!”
许多武将也跟着附和。
他们急于表现自己的忠心,以洗刷掉身上的“汉王”烙印。
洪熙帝坐在御座上,面色平静。
他没有立刻同意,也没有反对。
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内阁首辅,杨士奇。
“杨爱卿,你怎么看?”
杨士奇出列,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兵者,凶器也,圣人不得已而用之。汉王、赵王,虽有不臣之心,但终究是陛下骨肉兄弟。若骤然发兵,必致生灵涂炭,天下震动。非仁君所为。”
“那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臣以为,当以怀柔为主。”
杨士奇朗声道,“可先下旨,温言安抚,晓以利害。再削其护卫,减其钱粮,令其党羽离心。如此,不出一年,二王之势,自会土崩瓦解,届时,再图之,则不费吹灰之力。”
这,是典型的文臣思路。
以势压人,不战而屈人之兵。
金忠立刻反驳:“杨大人此言差矣!养虎为患,必受其噬!如今二王羽翼未丰,正是一举歼灭之良机!若拖延下去,待其坐大,悔之晚矣!”
两派人,在朝堂上,吵作一团。
洪熙帝,只是静静地听着。
许久,他才抬了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金尚书之勇,可嘉。杨学士之谋,亦是老成之言。”
他缓缓说道。
“只是,你们都忘了一件事。”
他看向殿外的天空。
“打仗,是要花钱的。”
“国库里,还有多少钱,够朕来打这一场兄弟之战?”
此言一出,满朝皆静。
户部尚书夏元吉,满脸苦涩地出列。
“启奏陛下……国库……已……已能跑老鼠了。”
先帝爷五次北征,修建北京,下西洋……早已将大明的家底,掏了个空。
如今的国库,说是一个空壳子,也毫不为过。
没有钱,打什么仗?
金忠,哑口无言。
洪熙帝的目光,扫过全场。
“所以,不是朕不想打,是打不起。”
“杨士奇。”
“臣在。”
“就按你的法子办。拟旨,温言安抚。另,将汉、赵二王每年的岁贡,削减一半。”
“遵旨。”
“但是……”
洪熙帝话锋一转。
“安抚,不代表软弱。”
他看向金忠。
“朕命你,整备京营,加紧操练。同时,将山东、河北一带的卫所,向乐安方向,逐步收缩,形成合围之势。”
“朕,不打。”
“但朕要让他们知道,朕随时,可以打。”
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一个温言安抚,一个兵临城下。
一拉,一打。
帝王心术,运用得淋漓尽致。
满朝文武,皆是心头一凛。
他们对这位新君的敬畏,又深了一层。
退朝后,杨士奇随着洪熙帝,来到御书房。
“陛下今日之策,实乃万全之策。”
杨士奇由衷地赞叹道。
洪熙帝却摇了摇头。
“士奇,你错了。”
“这,只是缓兵之计。”
他指着地图上,乐安的位置。
“朱高煦的性子,我最了解。他就像一头饿狼,你给他肉,他嫌少。你不给他肉,他就要咬人。怀柔安抚,对他,是没用的。”
“那陛下为何……”杨士奇不解。
“因为,朕在等。”
洪熙帝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光。
“等东厂的那把刀,为朕,刮来足够的钱粮。”
“也在等,另一个人的消息。”
“谁?”
洪熙帝没有回答,只是拿起一封来自南方的密信,递给杨士奇。
杨士奇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瞳孔猛地一缩。
信,是退役在家的航海家,三宝太监,郑和写的。
信上说,他已经按照皇帝的密令,将当年下西洋时,私下里绘制的海外航路图,以及与西洋诸国建立的秘密贸易渠道,整理完毕。
随时,可以为陛下,开辟一条,不经过国库,不经过朝廷的……黄金航线。
第九章 钱粮归仓
大明朝的官场,迎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寒冬”。
东厂的番子,如同嗅到血腥味的鲨鱼,遍布全国。
他们不查谋反,不问党争,只查贪腐。
一时间,各地官吏,风声鹤唳,人人自危。
在短短三个月内,就有上百名官员,因为贪腐问题,被革职查办,抄没家产。
其中,不乏布政使、按察使这样的封疆大吏。
抄没的家产,被源源不断地运往南京。
原本空虚的国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起来。
洪熙皇帝,用一种近乎酷烈的方式,为他即将进行的战争,筹集军费。
当然,这种做法,也引来了巨大的非议。
许多文官,上疏指责皇帝,重用阉党,滥用酷刑,有违仁政之道。
对此,洪熙帝的处理方式,很简单。
凡是上这种奏疏的官员,他都会亲自召见。
他会把东厂查抄上来的,血淋淋的贪腐证据,直接摔在他们的脸上。
然后,问他们一句话:
“是朕不仁,还是这些蛀虫不义?”
“是朕酷烈,还是这些鱼肉百姓的贪官,更酷烈?”
几次之后,再也无人敢对此事,说三道四。
仁政,是要有对象的。
对百姓,可以仁。
对蛀虫,就必须用火来烧,用刀来割!
与此同时,在遥远的南方。
一支小小的船队,在郑和的带领下,悄然从太仓的刘家港出发,驶入了茫茫大海。
他们没有打龙旗,没有前呼后拥的官船护卫。
就像一群普通的商人。
然而,他们船上装载的,是这个时代,最精美的丝绸、瓷器和茶叶。
他们手中掌握的,是这个世界上,最精准的航海图。
他们要去的,是那些遍地黄金与香料的,遥远异域。
洪熙皇帝,暂停了官方的下西洋。
却开启了,一个由皇室直接掌控的,规模更加庞大,利润也更加惊人的……皇家贸易。
这条黄金航线,将成为他最隐秘,也最强大的钱袋子。
一个,连户部都无权过问的,皇帝的内帑。
当国库的钱,与皇帝的钱,都开始变得充裕时。
那场所有人都知道,必将到来的战争,也终于,拉开了序幕。
洪熙元年,秋。
山东、河北一带,连降暴雨,黄河决堤,数万百姓,流离失所。
朝廷立刻下旨,开仓放粮,赈济灾民。
然而,当钦差大臣,抵达汉王朱高煦的封地乐安,要求他开仓放粮时,却遭到了断然拒绝。
朱高煦的理由是,他封地的粮食,要优先供应他的军队。
灾民的死活,与他无关。
消息传回南京,满朝哗然。
所有人都知道,朱高煦,这是在公然与朝廷对抗。
他是在用数万灾民的性命,来试探他这位皇帝大哥的底线。
这一次,就连主张怀柔的杨士奇,都沉默了。
是可忍,孰不可忍。
乾清宫内。
洪熙帝看着手中的奏报,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终究,还是走了这一步。”
他淡淡地说道。
“陛下,臣请战!”
兵部尚书金忠,再次跪倒在地。
这一次,他的身后,跪着满朝的文武。
人心,可用。
时机,已到。
洪熙帝缓缓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疆域图前。
他的目光,落在了乐安那个小小的点上。
“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着封阳武侯薛禄为平叛大将军,统领京营及山东、河北诸卫所兵马,共计二十万,即日,开赴乐安。”
“着户部尚使夏元吉,总督粮草,确保大军供应,不得有误。”
“另,密诏郑和,朕,需要钱。”
一道道旨意,从深宫中发出,传遍帝国。
那台看似笨重,实则精密无比的战争机器,开始缓缓转动。
所有人都以为,这会是一场旷日持久的恶战。
毕竟,汉王朱高煦,以勇武闻名,他手下的军队,也都是百战精锐。
然而,战争的进程,却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
薛禄的大军,兵临乐安城下。
朱高煦,连像样的抵抗,都没有组织起来。
他的许多部将,在看到朝廷大军的那一刻,便选择了开城投降。
原因很简单。
皇帝,有钱,有粮,更有民心。
跟着皇帝,是为国尽忠,是堂堂正正的官军。
而跟着你朱高煦,是谋反,是叛逆,是遗臭万年的国贼。
更重要的是,皇帝连你谋反的罪证——那封“共分天下”的密信,都掌握得一清二楚。
谁,还愿意为你卖命?
大势,已去。
朱高煦,被他自己的亲信,绑着,送到了薛禄的军前。
这位曾经不可一世,自比唐太宗的汉王,此刻,像一条丧家之犬。
当他被押解到南京,押到洪熙皇帝面前时。
他看到的,依旧是那个肥胖和善的大哥。
“二弟,你,可知罪?”
洪熙帝的声音,很温和。
朱高煦抬起头,看着御座上的兄长,眼中充满了怨毒与不甘。
“成王败寇,我无话可说!”
他吼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朱高炽,你别得意!你这个位子,坐得名不正,言不顺!是抢来的!”
“抢来的?”
洪熙帝笑了。
“二弟,你错了。”
“这个位子,不是抢来的。”
“是父皇,给我的。”
他从龙椅的暗格里,拿出了一卷黄绫。
缓缓展开。
那是,永乐皇帝的遗诏。
上面,用朱砂御笔,清清楚楚地写着:
“传位于皇太子。”
在遗诏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高煦勇武,然性情暴虐,非人君之器,当善待之,不可付以国柄。”
朱高煦,呆住了。
他看着那份遗诏,看着父皇那熟悉的笔迹,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灵魂。
他一直以为,父皇是偏爱他的。
他一直以为,父皇只是把大哥当成一个过渡。
他做梦也想不到,在父皇的心里,对他的评价,竟然是“非人君之器”。
他所有的骄傲,所有的野心,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为什么……”
他喃喃自语,“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
洪熙帝收起遗诏,淡淡道,“因为父皇知道,一个只懂得用刀的皇帝,或许能开疆拓土,但一个懂得何时藏刀,何时用刀的皇帝,才能,守住这万里江山。”
“你,只学会了父皇的勇武。”
“而我,学会了父皇的……忍耐。”
第十章 新君旧臣
汉王之乱,以一种近乎戏剧性的方式,落下了帷幕。
没有血流成河,没有旷日持久的拉锯。
仿佛只是一个脓包,被轻轻一挤,就破了。
对朱高煦的处理,洪熙皇帝再次展现了他高超的政治手腕。
他没有杀他。
而是将他废为庶人,圈禁于逍遥城。
一个听起来很美的名字,实则,是一座与世隔绝的囚笼。
杀一个失败的兄弟,只会彰显自己的刻薄寡恩。
而圈禁他,让他活着,则能时时刻刻提醒天下所有的藩王——这,就是谋反的下场。
处置完朱高煦,洪熙帝开始了他的最后一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改革。
与民休息。
他下旨,大范围地减免全国的赋税。
将永乐朝许多苛刻的税种,尽数废除。
同时,他释放了大量因建文旧事,而被牵连入狱的臣子及其家属。
其中,就包括一代大儒方孝孺的后人。
这些举动,为他赢得了天下读书人和百姓的交口称赞。
一个宽仁、平和、与民休息的时代,似乎即将到来。
然而,只有站在权力顶峰的洪熙皇帝自己知道。
这一切,才刚刚开始。
他所接手的,是一个外表光鲜,内里却早已腐朽的大帝国。
他要做的,是为这个帝国,刮骨疗毒,续上命脉。
这是一个,比开疆拓土,要艰难百倍的任务。
洪熙元年,冬。
南京城,下了第一场雪。
洪熙帝站在奉天殿的台阶上,看着满天飞舞的雪花。
皇太子朱瞻基,站在他的身后,为他披上了一件厚厚的貂裘。
“父亲,天凉了。”
“嗯。”
洪熙帝点了点头,他的身体,似乎比以前,更差了一些。
登基一年来的殚精竭虑,耗费了他太多的心神。
“瞻基,”
他忽然开口,“你觉得,朕这一年,做得如何?”
朱瞻基恭敬地答道:“父亲拨乱反正,澄清吏治,安抚万民,实乃有尧舜之风。”
“尧舜?”
洪熙帝自嘲地笑了笑,“尧舜,是不会用东厂的番子,去抄家灭族的。”
他转过身,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变得无比严肃。
“瞻基,你要记住。”
“治国,不能只有菩萨心肠,还必须有雷霆手段。”
“对百姓,要仁。对国贼,要狠。”
“对朋友,要信。对敌人,要诈。”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一个合格的君王,要懂得平衡,懂得妥协,更要懂得,在什么时候,做什么样的事。”
“朕废除了父皇的许多国策,不是因为父皇错了。”
“而是因为,他的时代,过去了。”
“一个时代,有一个时代的使命。父皇的使命,是开创。而朕的使命,是守成。”
“将来,到了你手里,或许,又会是另一番景象。”
朱瞻基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知道,父亲这是在教他,为君之道。
“父亲,您放心,儿臣……会记住的。”
洪熙帝欣慰地笑了。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目光,望向了遥远的北方。
“迁都南京,只是权宜之计。”
“大明的国门,终究,还是要在北方。”
“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这,才是大明应有的气魄。”
“朕,已经老了,走不动了。”
“将来,把国都迁回北京的重任,就交给你了。”
朱瞻基心头一震,重重地点了点头。
“儿臣,遵旨!”
雪,越下越大了。
白雪皑皑的紫禁城,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父子二人,久久伫立,仿佛两尊雕像。
一个新的时代,正在这风雪中,悄然孕育。
洪熙皇帝的传奇,才刚刚开始。
他用二十年的隐忍,换来了一个机会。
他要用他剩下不多的生命,为这个他深爱着的国家,为他的子孙后代,开创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太平盛世。
他转过头,对身边的金英,说出了最后一句话。
“告诉郑和,让他再跑一趟。”
“朕的内帑里,还缺了点修缮河堤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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