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里闲话早已传的沸沸扬扬,众人说什么的都有,有鼓励的,有嘲讽的,总之看笑话的居多。

  二姐从县里回来的时候,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纸,那是成绩单。她没走大路,贴着田埂绕到屋后,低着头进了家门。屋里很静,只有父亲卷旱烟的沙沙声。母亲在灶台边洗碗,手停在半空,没敢回头。

  家里为了供她读书,已经掏空了底。前两年复读,家里卖了口粮猪,还跟亲戚借了钱。今年开春,地里的化肥都是赊来的。村里人嘴碎,说一个女娃子,读再多书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不如早点下地干活,还能帮衬家里。

  二姐把自己关在房里整整两天。第三天早上,她出来吃饭了。饭桌上她没说话,吃完把自己的存书都搬了出来,整整齐齐码在院子里。那些书有物理、化学、英语,书页都翻烂了,边角卷起。她蹲在地上,一本一本撕碎,扔进灶膛里烧了。火光映着她的脸,看不出表情。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了一袋又一袋烟,最后说,别读了,家里供不起了。母亲在旁边抹眼泪,也没说话。

  二姐没反驳,第二天就跟着村里人下地了。她戴着草帽,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弯腰在玉米地里除草。太阳毒辣,没几天她的脸就晒脱了皮。收工回来,手上有被玉米叶子划出的血道子,混着泥土,结了痂。

  村里那些闲话并没有因为她的沉默而停止。有人说她心气太高,摔得惨。有人说她不是读书的料,硬撑也没用。还有人说,女娃子脑子笨,读到头也就那样。

  二姐听到了,没理会。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跟着大部队下地,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坐在灯下纳鞋底。她的手越来越粗糙,指甲缝里总有洗不掉的泥土。

  那年秋天,村里来了个收山货的商贩,开着一辆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商贩要找个人记账,村里识字的年轻人不多。有人提了一嘴,说那谁家的二丫头不是读过书吗?

  二姐去了。她拿着算盘,一上午就把全村的山货账目算得清清楚楚。商贩很惊讶,问她怎么不去考个会计证,或者去城里找份工作。二姐笑了笑,没说话。

  年底的时候,二姐用自己挣的钱,给家里买了袋化肥,还给母亲买了块头巾。她没再提高考的事,也没再表现出任何不甘。她就像一棵被大风刮弯的树,没断,但改变了生长的方向。

  村里人的闲话渐渐少了。生活就是这样,不管你曾经有过什么梦想,日子总得过下去。二姐在地里干活的时候,偶尔会抬头看看远处的山,山后面是县城,县城里有她待过三年的高中。

  她看了几眼,就低下头继续干活。锄头砸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响声。那声音很稳,没有犹豫,也没有抱怨。日子一天天过去,二姐的背影在田间地头变得越来越结实,越来越像一个真正的农民。

  她不再是从前那个眼里有光的女学生了。但她也没垮。她把那些没考上大学的屈辱、村里人的嘲讽、家里的压力,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转化成了力气。

  来年开春,二姐还是跟着村里人下地。她干活利索,话不多。有时候村里老人看见她,会叹口气,说一句,可惜了。

  二姐听了,只是点点头,算是应答。她手里拿着农具,走向田里。太阳升起来了,照在刚翻过的土地上,泛着青白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