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年代的婚姻(六)

  罗玲玲的父母心情最近大好,这个村里没有任何人能比他们夫妻俩更盼着苏糖和俞鸣杰的婚事能尽快定下来,这样他家罗玲玲也能早一点儿嫁给苏志豪那个一根筋的。

  坐在罗母胳膊上的甜甜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看见了奶奶和姑姑,小脸上立刻现出讨好的笑:“奶奶,姑姑,给!馍。”

  这些话和动作几乎都是下意识的,已经形成肌肉记忆的举动。

  和奶奶在二姑家住时,二姑说白面馍馍是精贵东西,只有二姑父才能吃。有次甜甜闻见香味儿,偷偷进了厨房抓了一个馍馍就往嘴里塞。

  结果还没等二姑动手,奶奶就扇了她一个大耳光:“你个不要脸

  二姑也冷笑着抢过已经被甜甜咬了一口的白面金馍:“想吃啊,想吃找你妈去要啊。你妈和有钱的野男人跑了,有的是白面馍吃。”

  从那以后,甜甜就再也不敢吃馍了,她怕被打。

  见甜甜手里抓着个比小脸儿还大一圈儿的花馍,俞老太太恶声恶气地教训起甜甜来:“你这孩子咋这么野,真是记吃不记打的东西,是不是又偷了别人家的馍馍了!”

  罗母一听忙解释:“哎哟,您是鸣杰的母亲吧,他们父子这几天都住在我家,我家过年蒸的花馍,就是给孩子们吃的,哪像您说得那么言重啊。”

  俞鸣杰眉头皱得紧紧的:“妈,甜甜怎么说也是您孙女,您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说她是偷东西,孩子还这么小……”

  “这么小咋了,不能管啦?”俞老太太一见俞鸣杰气焰更盛了,“过年了你知不知道,在个外人家里住算是怎么回事!”

  原峰拄着拐走过来,原本冰冷的脸上现出一丝裂痕,他拍着俞鸣杰这个小舅子的肩膀说:“鸣杰,你也得理解一下老人,哪个老人不希望过年时家里团团圆圆,和和气气的呀。”

  沈忠良也说:“是啊,妈让我们大家跟过来,就是为了表明她的诚意,她是真心希望你和孩子能回去。”

  他们这么说,自然有他们的目的。

  来要钱是他俩的主意,但两人谁都不想当这个恶人,现在铺垫一下,一会儿要钱的时候自然就能全部由老太太顶锅了。

  俞鸣杰本来今天就是想回去的,就点了点头说:“我今天就回去。”

  但他不想和他妈及他姐团聚,而是想带着甜甜回厂里,厂里还有两个外地的工人没回去,他想回去和他们一起过年。

  罗父见气氛不太好,就哈哈大笑:“哎呀,怎么在院子里站着,多冷啊。快都进屋说话。”

  苏糖见是罗父说话了,不好推拒,就侧了侧身,让一众人鱼贯进了屋。

  有了罗家父母的热心张罗,很快茶水,瓜子,糖果都端了上来。

  罗母忙前忙后的时候还不忘用胳膊肘碰着苏糖,那意思是,怎么说也是你未来婆婆和大姑姐,你这是啥表情啊!

  苏糖这才勉强挤出一个自己都觉得尴尬的笑,把收拾好的一个红色小皮兜拿出来斜挎到甜甜肩膀上。

  甜甜打开小皮兜,里面是各种各样的糖果和饼干,小姑娘美得鼻涕泡儿都下来了。

  俞美芳看着直撇嘴:“甜甜边么小,吃那么多甜的牙不好。甜甜,你可别乱拿别人家的东西!”

  甜甜抬眼就碰到二姑警告的视线,慌忙摘下小红兜,十分不舍地还给苏糖。小姑娘也不说话,眼里满是不舍和无奈。

  俗话都说姑舅亲,辈辈亲,打断骨头连着筋,姑侄之间一般感情都好。

  可苏糖从俞美芳的眼神里根本没看出一丝喜爱和关心,反观甜甜,倒是有一种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甜甜,这是阿姨送你的过年礼物,你不要多吃,每天吃一颗就好。能答应阿姨吗?”

  苏糖蹲下来摸着小姑娘软乎乎的头发。

  “能。”甜甜漂亮的大眼睛像极了俞鸣杰,她坚定地点着头。

  “能什么能!放下!”俞美芳突如其来的一嗓子,直接把甜甜吓得一激灵,手一松,小红兜“啪”地掉到地上。

  “哇”地一声,甜甜吓哭了。

  俞美兰看得直运气,她就不明白她这个妹妹怎么非要叫这个真儿呢。

  “二姐,你干嘛?”俞鸣杰抱起甜甜怒视俞美芳。

  俞美兰心想着俞美芳真是脑子有病分不清主次,不但一句也没提要钱的事,还和个孩子动气。就推了推俞老太太:“妈,你看看美芳!”

  俞老太太就这样被大女儿推到了前面,不过她也想冲到前面。

  “鸣杰,那是你姐,你吼什么吼!”俞老太太面色沉沉。

  俞鸣杰没理他妈,继续哄着孩子,直到甜甜停下哭声才站起身说:“咱们回家。”

  俞老太太被儿子无视,血往上涌:“回家行,回家之前你得和这个苏糖断了。”

  “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断不了。”俞鸣杰的话好像是早就准备好了,就在嘴边,张口就来。

  “你……”俞老太太磨着后槽牙,恨恨地说:“我看你是鬼迷了心窍了,那也行,你要不断,你把前几天欠你大姐和二姐的钱还了,人家还要过年呢。”

  俞鸣杰身子肉眼可见地僵了僵,眉头拧成了个川字,抬眼看向沈忠良和原峰。

  他借钱是向姐夫借的,就怕姐姐当不了男人的家,可万万没想到,这钱借了还不到一个月,就往回要了?

  俞美兰为难地说:“我们也是没办法的呀,家里也是要过年的。”

  “我是不知道你向他们借了钱,我要是知道肯定不让他们借的。早就不让你盘那个破厂子,在公社正正经经上个班多好。现在好,为了堵工人工资还出去借钱。你大姐一千二,你二姐八百,你赶紧还了吧!”

  俞老太太手背敲着手心,越想越觉得现在要钱是对的,肯定能拿捏住他。

  罗家父母听得一愣一愣的,这老太太居然是帮着女儿来向儿子讨债的。

  在这里可有句讲“过年了,老驴老马还让三天呢”。

  意思是过年时,一切都以过年为主,能忍的都会忍到过完年再说。再别提大年二十九的年关来要债了。

  罗父掰了掰手指头,猛地抬头:“两千块钱啊?这,这大过年的,不是要命呢嘛。”俞鸣杰脸色很难看,目光接触到沈忠良和原峰两个姐夫。

  沈忠良依旧笑眯眯,原峰也还是一副面中无人的表情。

  相同的是,他们的眼睛却微不可察地看了俞老太太一眼,大有甩锅之意。

  再看原峰,脸色虽然不像平素里那样冷冰冰,却只是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

  俞鸣杰默了默,看着两个,没有说话。

  俞美芳干脆单刀直入地说:“你要是觉得是家里人在逼你,那就随你。”

  俞老太太扫了苏糖一眼,语气中尽现嘲弄:“亏你刚才还能叫我一声妈,你为了这样一个农村女人,妈不要了,家也不要了,姐姐也不要了,你可真好意思啊。”

  俞鸣杰却越来越平静了,回敬他妈一句:“我再说一次,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老太太眉毛挑了挑,似乎想发火,却生生忍住了。

  她叹了好大一口气,“你是我儿子,我还能害你不成。妈盼着你赶紧再成家,是想让你找个门当户对能真正扶持你的女人。可你处处和我作对,还跑到她家来,你究竟图的是什么呢。”

  俞鸣杰直起身子,定定地看着她,没有回答。

  见儿子这样,俞老太太有点儿满意,看样子他动摇了。

  而且两个女婿也能看在她的面子上不能今天就要钱,她现在俨然有了一家之主的气场了。

  “鸣杰,”俞老太太觉得正是时机,她深深看了站在俞鸣杰不远处的苏糖一眼,

  “你有没有想过,才见过一两面而已,她对你能有几分感情?你为了她跟妈闹成这样,值得吗?”

  俞鸣杰脸色一变,冷声说:“我的婚姻再也不需要任何人插手,这个任何人……妈,你是第一个!”

  转身复抱起泪还没来得及擦干的甜甜,冲苏糖说:“走了。”

  俞老太太自认为和农村女人不一样,至少比苏糖那个泼妇要好上许多。

  “慢着,”她尽量平复语气,“今天当着面咱们把话说清楚,如果你不和她断,今天就拿出两千块钱出来。你两个姐姐家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因为给你拿了钱,闹得人家夫妻不睦,你能心安?”

  “我现在就回去筹钱。”俞鸣杰声音冷冷的。

  罗父过来劝解:“鸣杰他妈,明儿就是年三十儿了,谁家也凑不出来这么多钱啊。宽限几天,我们帮着张罗,行吧。”

  语气虽和缓,意思里却在说,哪有你这种逼亲儿子的!

  “不成!”

  俞美芳挺身而出,“俞鸣杰,你也不是傻子,你二姐夫可是为了国家为了组织才断的腿,谁缺营养他也不能缺,没钱就没法补充营养。所以,今天你必须给我们一个说法,否则,我们就不走了!”

  俞美兰在沈忠良一再咳嗽的暗示下,也硬着头皮走过来说:“是啊鸣杰,你大外甥处了一个对象,也需要彩礼,大姐也是没办法。”

  俞老太太很满意地眯了眯眼:

  “儿子,别逞强了。你去哪儿筹钱,骗骗自己还行。

  你那个厂子现在就算你想卖都没人愿意接手,说白了那就是一堆废铁。你现在已经是一屁眼子饥荒,除了你俩姐的,外面还有好几千块钱的外债呢吧,谁会把钱借给你这个喘气都拉饥荒的人?

  不过,这个世界还还真有唯一一个能帮你还饥荒的人,那就是你妈我,可惜你不听我的……”

  “您话别说太满,还有一个。”苏糖面色沉静地看向俞老太太。

  俞老太太手里握着俞鸣杰他爸的抚恤金,但她现在也只是说说,若要让她真把钱拿出来替儿子还债,那……万万不可能。

  她把要吃人的目光移到苏糖身上。

  苏糖很是从容地向前走了两步:“两千块钱是吧,我替他还了。”

  此话一说,一屋子的人都没了动静儿。

  俞老太太及女儿女婿不敢置信地看着苏糖,而俞鸣杰的牙关却咬得紧紧的。

  俞老太太短暂的怔愣过后,轻蔑地冷嗤:“姑娘,好大的口气,你哪来的实力说这话?”

  农村罢了,养几只鸡卖几个蛋,哦对了,还有给人接生每次讨个三块两块的赏。

  就算不吃不喝她也很难攒下两千块钱,况且下面有好几张嘴要吃饭,还供着个大学生上学,呵呵!

  俞老太太在心里飞快地算过之后,更觉得苏糖讨厌了。

  苏糖平静地说:“我有没有实力说这个话,不劳你操心。”

  俞美芳玩味地抱起肩膀,挑了挑眉说:“看来,我们倒是小看你了。”

  “我家里不是大富大贵,弟弟们从不缺吃少穿。当然了,这些在你们眼中都是些微不足道的东西,肯定是算不得什么。但两千块钱罢了,我是出得起的。”

  俞老太太气笑了:“这院子就是你们的全部身家了吧,不会是你想把这个院子卖掉替俞鸣杰还钱吧。你为了他倾家荡产,让他心怀愧疚,于是更离不开你。你这算盘打得可真响啊。”

  苏糖直视着她:“不至于,我什么样的居心,也不劳你操心。”

  她说得太坚定,俞家人都定定地看着苏糖,眸中都带着探究和审视。

  苏糖折进里屋后很快出来,低声对俞鸣杰说:“走吧。”

  说完率先往外走去,俞鸣杰想了想,还是抱起甜甜跟了上去。

  俞老太太的声音在背后响起,“我就看看你们能不能弄出来钱来,两千块钱拿不到手,谁都甭想过年!”

  俞鸣杰将甜甜的棉袄裹了裹,紧跟上苏糖。

  两人一路无话,直到马上就要到信用社了。

  俞鸣杰一把扯过苏糖的胳膊,死死盯着她。

  他气息不,眼圈已经发红,“你为什么这么做,这几年做生意我还是会有些人脉的,我能筹到钱。你为什么愿意帮我?”

  “我是借你的,算利息的……”

  俞鸣杰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直直望进苏糖闪躲的眼神,他胸口起伏不定,似乎在压抑着强烈的情绪。

  “苏糖,我妈说得对,我现在是个有几千块钱外债的穷光蛋。我说过,外债对我来说不重要,我会让你活得开心自在,我会给你我的财富,从来没想过让你分担我的外债。”

  她为什么这么做?

  从苏糖说出口那一刻,他就在心里反复重复着这个问题。苏糖父母离世后一步一个脚印,谨小慎微地活着,每卖一个鸡蛋都要比一比哪个地方贵一些,每积累一笔财富对苏糖来说那都是汗珠子摔八半得来的。

  如今,她竟然不顾一切,脱口而出提出帮他还两千块钱的外债。

  这是俞鸣杰做梦也不敢想的。

  苏糖拨开俞鸣杰紧紧扣在她肩膀上的手,低下头,轻声说:“我相信你能还上的。”

  “我相信,你能还上的。”

  轻轻一句话,几乎将俞鸣杰许久以来的骄傲和自尊击得粉碎。

  这个世界上,没人相信过他,包括他的母亲,他的姐姐,他的妻子,他所有的亲人。

  而现在,苏糖不但说相信他,还无条件拿钱出来帮他还姐姐们的债。

  “爸爸……你捏疼我了……”甜甜不舒服地扭着小身子。

  苏糖眨了眨眼说:“快走吧,马上中午信用社就要下班了。”

  走在苏糖后面,俞鸣杰飞快地抹了抹眼睛,为了掩饰尴尬,快速地说:“谢谢你相信我,我也信你。”

  苏糖光是年前卖了十几只长毛种兔就赚了小两千块钱,加上她这几年卖鸡蛋的积累,现在有五千块钱的存款了。

  苏志豪结婚,苏志杰上大学,她早早都有了规划,不在这些存款范围内,这五千块钱她刚刚存了死期的。

  从银行取了钱回来,俞家人已经四平八稳地喝了两壶茶水了,俞美芳甚至吐着茶叶沫子说:“我看俩人是找地方抱头痛哭去了,早知道用钱逼他回头有用,何苦我之前丢脸呢。”

  俞老太太瞥了坐得规规矩矩的罗家父母一眼,腰杆拔得笔直。

  哼,怎么样,姜还是老得辣吧。

  她正暗自得意时,就见院门一开,苏糖走在前面,俞鸣杰抱着孩子紧跟着走了进来。

  俨然一个幸福的三口之家的样子,看得老俞太太心一抽。

  两千块钱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地摆在桌上的时候,俞鸣杰神色淡淡地说:“妈,天也不早了。你们要过年,别人家也要过年,都回吧。”

  沈忠良查好钱,不由得又重新把苏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这女人还真是有点儿能量啊。

  俞老太他们灰溜溜走出去后,罗母脸笑成了一朵花。

  谁都不傻,从信用社回来后苏糖和俞鸣杰的关系更近了一步,两人甚至时不时还交换着眼神,都要拉丝了。

  下午苏志豪回来,罗家人这回可得好好谈谈他和罗玲玲的婚事了,他姐的事儿几乎都定下了,看他还咋说。

  俞鸣杰留到最后才走,不管从哪方面来说,他都不能留在苏家窝棚过年。

  苏糖把炸好的炸货,蒸的花馍,还有冻好的饺子都各装了一袋子拿上,捏了捏甜甜的小脸:“来,给甜甜的礼物也带上。”

  说着把那只装满糖果的小红兜子斜振上去。

  甜甜不想走,哄了好半天才从苏糖脖子上松开手。

  当天下午,苏志豪回来了。

  他出去还不到一个月竟然挣了二百来块钱,给罗玲玲和苏糖一人买了一身红格棉袄,洋气得很。

  “现在城里大姑娘小媳妇都穿这种翻领的红格棉袄,好看。”苏志豪脸蛋红扑扑地看着罗玲玲穿着他买的衣裳在屋子里转来转去。

  苏糖冷着脸问:“不就是泥瓦匠么,怎么给这么多钱?”

  “姐,我都多大人了,绝对是干干净净的血汗钱。

  哎,你以为这钱好赚啊,伺候城里人可难了,还被他们叫成盲流。好在给钱痛快,房子修好立刻就给钱。”

  苏志豪想起被城里雇主呼来喝去的那些日子,还是气得直想捶人。

  他说这个,苏糖深有体会。

  她还是个女同志呢,相对来说算是个弱者,在卖鸡蛋的时候也经常会被城里一个月拿着不到十五块钱的清洁工人歧视呢。

  同是劳动者,也会被分成个三六九等。

  也许这就是俞鸣杰那个前妻——艾晴决绝回城的信念吧,城里人本身就高人一等。

  想到这儿,她笑着摇了摇头,有点儿不理解自己了。

  她发现任何事兜兜转转都会与俞鸣杰联系到一起,她这是怎么了呢。

  晚上苏糖就和志豪拎着两瓶白酒和糕点去了罗家商量苏志豪和罗玲玲的婚事了。

  最后定的是出正月前把事办了,就正月十八,上好的日子。

  家有喜事,苏糖家这个年过得格外热闹。苏志豪放了苏家窝棚场面最热烈的一次鞭炮。

  随着鞭炮声传出去的,还有苏糖家有钱的消息。

  连村里人都不敢相信苏糖一个丫头片子竟然能一下子拿出两千块钱,甚至有不少男人已经后悔,恨自己当初眼皮子浅,怕苏家拖油瓶多,不敢娶苏糖。

  正月里苏糖也没闲着,全心全力操持着志豪的婚事。

  彩礼也豪横,不但有转有响,还有八百块钱。

  老罗家两口子嘴都合不上了,罗玲玲和志豪两口子自然不必说,处了好几年感情自然好。

  嫁汉嫁汉,穿衣吃饭。他们庆幸的是女儿嫁了个好人家,有苏糖这个长姐在,小两口的日子也肯定红红火火的。

  正月十五前,俞鸣杰也来帮忙了。

  令人意外的是,俞鸣杰是带着一辆卡车来的,从卡车上卸下一对沙发和一对炕琴柜。

  苏糖给他递过一杯热水,问:“你什么时候打的?”

  “正月里就忙活了,有点儿赶,可能有点儿粗糙。不过不碍事,哪儿不合适我就来收拾收拾。”

  这份大礼打动的不只是苏糖,还有苏家窝棚的一众老少。

  乖乖,看来苏大年这次介绍的对象还真不孬啊,不但人样子好,还有手艺呢。

  苏初生两口子站在人群里看着苏家上下一片喜气洋洋的景象,酸溜溜的醋意止不住地溢出来。

  本来都是邻里邻居的,本不该如此。

  只是苏初生媳妇之前和苏糖竞争村里的接生员落败后,编排起公社卫生院的院长和苏糖关系不一般的闲话,被苏糖按水沟里揍了。

  那次可不是一般的丢人啊,身上脸上糊得全是泥。

  等到苏初生赶到的时候,他媳妇成了个泥猴儿瘫在泥里一动不动。

  苏糖的性格是你不惹我,我绝不干你,所以见面时也是和和气气地叫一声二哥二嫂。

  可这个仇却在苏初生两口子心里结结实实地种下了,所以他们俩是最见不得苏糖家兴旺的那一对了。

  苏初生媳妇还拦住了上门要求退亲的俞家姐妹,主动给俞美芳当起了眼线。

  所以俞美芳才能对苏糖家的动向一直都了如指掌。

  苏初生媳妇恨恨地啐了一口:“呸,有什么好得意的。不也是个二婚,还带着个拖油瓶。”

  “人家苏糖可是精妈养的,”苏老三媳妇捏了一把瓜子,搁在门牙处响亮地磕着,“过门就有人叫妈,省了自己费劲儿生了。”

  “咯咯咯……”周围几个女人就笑得一颤一颤地,甚至还脑补到了俞鸣杰离婚的种种原因。

  苏老三虎着脸教训他媳妇:“你们这些长舌妇不扯老婆舌能死啊?不给人造点谣儿,皮子就痒痒是不?”

  苏老三媳妇伸了伸舌头,不敢吱声了。正月十八,天仍旧很冷。

  整个苏家窝棚喜气洋洋,鞭炮齐鸣。

  苏糖带着苏志豪跪在父母牌位前,给死去的爹娘上香。

  “爸,妈,今天志豪就结婚了。新娘子是罗有福家的大丫头,罗玲玲。

  今天你们也老开心了吧,志豪结了婚就是大人,咱们老苏家的男人终于可以顶门立户过日子了,争取明年这个时候给咱老苏家添个大胖小子。”

  两人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苏糖却没有起身,继续说:

  “妈,你说过最不放心的就是我。我今天也告诉你一声,我也订了一门亲。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埋怨我,男的是个二婚,还有个两岁的小闺女。

  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一见到那小闺女就想起我小时候了,和我一样乖巧懂事,我觉得我应该多疼疼她,你说是不?

  妈,那男的是大年叔介绍的。他那人虽然不太靠谱,这次介绍的人还真不赖,帮了我好几次了。

  嫁不嫁得对,还得看以后日子怎么过,妈,你说是吧。”

  苏糖就这样跪着说了半天,好强的她,眼泪也不受控制地流了满脸。

  苏志豪暗暗咬牙:俞鸣杰,你这辈子要是对我姐不好,我第一个饶不了你!

  一共五间大瓦房,苏糖住在最西间,苏志豪小两口住在最东间,双方都有足够的私人究竟,也挺好的。

  新婚后小两口比婚前关系更好了,苏糖看着他们恩爱心里也高兴。

  时光荏苒,转眼就到了春暖花开的时候。

  “姐,我们都结婚好几个月了,你的事儿也该提提了。”

  罗玲玲单手撑着腰,看着苏糖从鸡窝里往外摸鸡蛋。

  她怀孕有两个月了,反应挺重,吃啥吐啥。

  苏糖皱眉:“你咋还来鸡舍了,闻鸡屎味儿没反应?”

  罗玲玲抽了抽鼻子,嘻嘻地笑着:“姐,你还别说,我闻着肉味,饭味难受,闻鸡屎味儿还真能接受。”

  “你呀,天生贱种!”苏糖用手戳着罗玲玲的头,“一会儿给你蒸个水蛋试试,别再吐了啊。”

  罗玲玲吐吐舌头,继续之前的话题:“说你的事儿呢,姐夫天天往这儿跑,来回这么远,都累瘦了。赶紧把事儿办了得了。”

  苏糖脸一红,拿起个鸡蛋作势要砸罗玲玲:“别瞎说,他来是和我商量正事的。”

  天气回暖,农耕开始了。

  维护农机就显得尤为重要,俞鸣杰的厂子回暖,第一个把苏糖的钱还了。

  苏糖说:“现在大家种地用的都是传统机械,损耗小,只靠每年春秋两季农耕还是不行。”

  俞鸣杰洗了手,接过苏糖递过来的毛巾擦了擦:“是啊,我们厂里做出来的农具很容易就滞销,城里那些农资店消化不了这么多,腿跑断也没个销路。”

  “我觉得呢,应该转型。”

  苏糖递给他一张报纸,“你看,现在全国很多地方都开始鼓励农民承包土地了。种的地多了,光靠传统农具播种、秋收那效率可太低了。”“你是说,转型生产播种机,收割机?”俞鸣杰看着报纸,眼前一亮。

  苏糖笑着说:“你可以先研究,我觉得这是个趋势,将来肯定咱们农民种地也能实现自动化。”

  末了,她淡笑着鼓励他:“你手巧人又聪明,我觉着你肯定行。”

  俞鸣杰知道苏糖肯定是看了大量的新闻报纸,又经过深思熟虑才对他提的这个建议。

  其实他也曾经动过农机修配厂转型的念头,只不过学习,投资,要耗费大量的人力和精力,他有些犹豫。

  苏糖这么一说,他一下子就找到了方向,两口子过日子就得这样。

  心往一处想,劲儿往一处使,日子还有过不起来的?

  因为年前苏糖卖长毛种兔发了财,苏家窝棚几乎家家都开始养长毛兔了。

  苏糖看了,就没去抓种兔。

  苏志豪不理解地问:“姐,今年种兔价贵了,再不抓会不会再涨价啊。”

  苏糖笑着摇摇头:“家家都养,反而行情会越来越不好。志豪,你多听着点儿风声,如果有可以包地的信儿,咱们就多包点儿地。”

  没养兔子,苏糖除了几十只鸡以外,又养了二十几只大鹅。

  鸡蛋,鹅蛋,现在她也不去市场卖了,而是联系了一家私营饭店。

  两周送一次,价钱虽然比单卖便宜那么一点点,但省时省力,送完就回来,至少能省去半天时间。

  省下来的时间她用来学习,看报,研究时事新闻。

  她是什么新闻都看,就算是国际新闻她也看。

  她觉着,国际关系看似和她们没有一毛钱关系,实则本国和哪个国家好,外贸上就会有波动。

  于是每次看报纸时,一张崭新的报纸能让她翻得皱巴巴的,翻来覆去地研究着,琢磨着,而且也能看出些门道儿来。

  真让她猜中了,青原县召集全县农民代表开了一次会,出台鼓励农民开荒种田政策。

  承包荒地利国利民,可才包产到户的大多数人甚至还在想念集体耕作,对个体承包制存在疑虑,参与意愿挺低的。

  而且荒地大多位于边边角角的地方,开垦需投入大量人力物力,缺吃少穿的年代,还是先管饱肚子再说吧。

  苏大年将会议精神通过大喇叭反复广播的时候,苏糖就动了心思。

  最后苏糖承包了几十亩的荒地,签了三十年使用合同。

  当然了,眼前开垦出来是第一步,第一年肯定只能是有投入,不可能有收成的。

  压力给到了俞鸣杰,他日日夜夜研究,仿照,还特意跑到南方去参观学习,终于琢磨出来一个“四不像”。

  一个拖拉机的头,后面挂着耕地用的犁,由拖拉机牵扯着犁开垦荒地。

  投入当天,来看热闹的村民热情不亚于去看戏台子唱戏,大家都见惯了用人,用牲畜犁地,

  哪见过机器轰鸣间地就被犁好了。

  苏糖也很激动,向着驾驶着拖拉机的俞鸣杰招着手跑过来。

  俞鸣杰停下手头的工作,跳下拖拉机,迎着苏糖跑过来的方向看去。天气热了,她穿了一件花布衬衫向他跑来,热得满脸通红。

  “别跑,全是泥。”俞鸣杰提醒着。

  不提醒还好,苏糖一听他的话就在意起自己的脚下来,还真全是泥……

  “哧溜”!

  脚下一滑,一个重心不稳,她就朝前扑了过去。

  “小心。”俞鸣杰一步向前扶住苏糖,结果一脚踩进泥里,加之苏糖滑过来的冲击力,两人齐齐摔进泥里。